天牢潮湿的风裹挟浓重血腥味穿过狭长甬道,陈家主的尸体横躺在囚牢干草之上,咽喉那道毒箭创口触目惊心。禁军四散搜寻射箭刺客,将天牢上下翻查一遍,通风管道只残留一点淡淡的异香,凶手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半分可供追查的痕迹。
楚烬禾站在牢栏之外,肩头伤口持续渗血,绷带早已被血色浸透。她静静望着陈家主遗体,心中满是不甘。只差一瞬,便能听见军营内应的名字,这条最关键的线索,就此彻底断绝。
“能够畅通潜入守备森严的天牢,精准把握时机刺杀,此人手中必定握有不小权势。”谢归宸依靠拐杖,目光落在高处通风口,语气沉凝,“绝非散落逃亡的陈家旧部所能做到。看来皇城之中,还藏着第三方势力,一直冷眼旁观陈家与我们缠斗。”
“第三方势力……”楚烬禾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脑海飞速梳理过往所有线索。先皇设局削弱楚家军,陈家迎合圣意勾结异族,如今又冒出暗处之人收割残局。一盘巨大的棋局铺开,楚家、陈家,甚至谢归宸,都只是棋子。
“会不会是朝中其他老牌世家?他们长久忌惮陈家势力,刻意等到我们扳倒陈家,再出手抹去所有隐患,坐收渔利。”
“有这个可能,但不能妄下定论。”谢归宸微微摇头,“京城世家盘根错节,贸然猜忌,极易掀起新一轮朝堂动荡。当务之急,先妥善处理陈家主身死一事,拟定奏折上报陛下。对外说辞,只能记录为陈家余党劫狱失败,当场刺杀家主,不可提及第三方刺客,避免人心惶惶。”
楚烬禾明白其中权衡。如今帝王刚刚经历宫宴风波,身体本就孱弱,若是知晓皇城之内潜藏一股未知暗杀力量,必定寝食难安,甚至会大肆猜忌朝臣,掀起新一轮清洗。很多真相,只能暂时封存。
一名禁军小校快步赶来躬身禀报:“殿下,清查完毕,所有劫狱叛党尽数抓捕或是就地伏诛,无一人逃脱。只是搜遍众人身上,没有一人持有能射入天牢通风口的特制短箭。”
果然不出所料,刺杀陈家主的人与劫狱余党并非一伙。
谢归宸挥了挥手,吩咐禁军妥善看管尸体,等候刑部前来勘验收殓。随后转头看向身旁脸色愈发苍白的楚烬禾。
“此地不宜久留,我安排人送你回宫医治。南疆残毒尚未清干净,伤口反复撕裂,若是引发高热,后患无穷。”
楚烬禾本想拒绝,想要留在天牢一同复盘线索,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身形微微晃动。毒素蛰伏在经脉之中,连日奔波厮杀,早已透支她全部体力。她清楚此刻强行硬撑,只会成为拖累。
“好。”她缓缓应声,“只是不要将我安置在宫中偏殿,目标太过显眼。暗处之人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追查更深的秘密,宫中各处或许遍布眼线。”
谢归宸略一思索:“我城郊有一处闲置别院,守卫隐秘,极少有人知晓。我安排暗卫轮流值守,送你前往那里休养。待你伤势好转,我们再继续梳理线索。”
商议既定,两名东宫暗卫护送楚烬禾离开天牢,向着城郊别院行进。
马车平稳行驶在街道上,窗外街道逐步恢复往日秩序,商铺陆续开门,只是行人言谈之间,依旧离不开陈家倾覆、天牢混战的消息。人人都以为尘埃落定,唯有楚烬禾清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
抵达城郊别院,院内清幽安静,竹林环绕,隔绝外界喧嚣。房间提前备好汤药与伤药。楚烬禾遣退侍女,独自拆开肩头绷带,旧伤叠加新的撕裂创口,看得触目惊心。她默默上药包扎,全程一言不发,疼痛早已成为常态,可心底压抑的郁结难以疏解。
她耗费数年光阴,千里追踪,出生入死,只为还给楚家一个公道。如今污名有望洗刷,父兄能够恢复英烈名号,可数万将士埋骨荒原的完整真相残缺不全。那个潜藏在边关军营的内应,依旧无影无踪。
夜色缓缓降临,暗卫按时送来饭菜,同时带来谢归宸派人传递的消息。
陛下已经批复奏折,下令刑部快速审理抓捕的陈家党羽,清查陈家所有财产,流放陈家旁支。朝廷拟下圣旨,三日后颁布,追封楚氏一众殉国将士,归还楚家旧府。
期盼已久的结果终于到来,楚烬禾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剩下沉甸甸的怅然。
深夜,万籁俱寂。别院四周暗卫按照部署轮流巡逻。楚烬禾毫无睡意,独自走到竹林间散心。夜风拂动竹叶沙沙作响,她下意识握住袖中短刃,时刻保持警惕。
就在此刻,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楚烬禾瞬间绷紧神经,侧身躲在粗壮竹干后方,目光死死盯住响动传来的方向。片刻之后,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走出,并非埋伏袭击的刺客,而是谢归宸。
他依旧拄着拐杖,连夜从城中赶来,衣上沾染一路风尘。
“深夜造访,贸然叨扰。”谢归宸停下脚步,隔着数竿竹林望向她,“宫中处理陈家案宗耽搁许久,心中有一些想法,想来与你商议。”
楚烬禾从竹后走出,稍稍放松戒备:“殿下不在宫中处理政务,远赴城郊,太过冒险。若是被有心人察觉,又会生出流言。”
“我让暗卫遮掩行踪,知晓我前来此处的寥寥无几。”谢归宸缓步走近,“今日在天牢刺客射出的短箭,暗卫寻到一枚残片。箭身锻造工艺并非京城官营工坊所制,来自北境。”
“北境?”楚烬禾眸光一凝,“北境正是当年楚家军驻守之地。难道那名暗处主事之人,根基一直在北疆?”
“很大概率如此。”谢归宸沉声说道,“此人常年扎根北疆,熟悉边关布防,才能安排内应潜伏军营。陈家只是他借用的一枚棋子。陈家失去利用价值,便毫不犹豫借我们之手铲除,最后亲自出手灭口,斩断所有线索。”
层层推算,逻辑全部吻合。
楚烬禾眉心紧锁:“若是根基在北疆,此人极有可能还驻守边境。远在千里之外,我们很难追查。”
“不必绝望。”谢归宸道,“三日之后圣旨下达,恢复楚家名誉,我会上奏陛下,派遣官员前往北疆安抚边关将士。我可以举荐可靠之人随行,暗中排查军营旧部,寻访当年知晓内情的老兵,追查内应踪迹。”
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楚烬禾望着远处沉沉夜色,轻声开口:“我想亲自北上北疆。所有牵扯楚家的悲剧起源于北境,我必须亲自前往那里,寻到最后的答案。”
谢归宸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北疆路途遥远,路途艰险,你伤势未愈,况且暗处敌人根基就在那里,你贸然前往,等同于主动踏入对方的地盘,凶险万分。”
“我没有退路。”楚烬禾语气坚定,“一日找不到军营内应,北朔数万亡魂便一日无法真正安息。安稳休养、躲在江南隐居,从来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长久的安静笼罩竹林。晚风渐凉,吹动二人衣袂。
谢归宸终于缓缓点头:“待你伤势痊愈,安排妥当护卫,我便上奏,请旨允许你随同安抚队伍北上。但你必须答应我,万事谨慎,不可孤身涉险。一旦察觉不对劲,立刻传信回京。”
得到答复,楚烬禾紧绷许久的心稍稍舒展。压在心头数年的执念,终于有了追寻的方向。
正当二人继续交谈,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卫匆忙奔入竹林,神色凝重跪地禀报。
“殿下,姑娘!刚刚收到城中急报,多名曾经隶属楚家军的旧部老兵,一夜之间接连失踪!”
楚烬禾浑身一震。
暗处之人动作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对方察觉到他们打算前往北疆寻访老兵,已经抢先一步动手清理所有知情者。
棋局厮杀,已然不再局限京城,战火蔓延向千里之外的北疆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