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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烬骨无归

凝芳殿偏室的门被风掀起一角,远处隐约传来铜锣急鸣,混杂着兵器相撞的脆响,层层穿透宫墙而来。京城各处城门加紧封锁,禁军奔走的喧嚣愈演愈烈,陈家残余心腹铤而走险劫狱,整座都城瞬间被紧绷的气氛笼罩。

谢归宸眉头紧锁,拐杖重重顿在青石地面。他深知陈家主掌握太多隐秘,若是被残余党羽灭口,北朔旧案不少旁支线索将永久中断。先皇授意之事不能对外宣扬,可陈家多年勾结异族埋下的祸患,必须一一清查。

“天牢守备原本森严,陈家余党自知正面强攻难以持久,必定准备了后手。”谢归宸快速思索对策,“他们真正目的未必是救人,更大可能是灭口。只要陈家主一死,所有罪责死无对证,残余之人便能隐姓埋名,伺机东山再起。”

楚烬禾扶着木桌勉强站稳,肩头伤口因为大幅度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痛感,渗出新的血迹,浸透外层绷带。南疆毒素尚未彻底清除,脑袋时不时泛起眩晕,可她丝毫没有退缩。

“我随你同去天牢。陈家不少心腹我曾经在暗中追踪见过,能够辨认对方头目。”楚烬禾声音平稳,不带半分迟疑,“况且陈家主心中清楚全部内情,若是有机会,我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当年更多细节。”

谢归宸垂眸看向她苍白的脸色,短暂权衡。如今局势危急,身边可用之人分散各处,楚烬禾熟悉陈家势力,的确能派上用场。但她重伤未愈,奔赴混乱的天牢,风险不言而喻。

“切记不可逞强。一旦遭遇危险,优先保全自身。”谢归宸不再阻拦,转头吩咐门外待命的两名东宫暗卫,“备好软轿,护送我们前往天牢。沿途安排禁军开路,隔绝闲杂人等。”

不多时,软轿备好。楚烬禾坐入轿中,袖内紧握短刃,闭目调整气息,尽力压制体内残留毒素带来的酸软。一路穿过层层宫道,街道之上随处可见列队疾驰的禁军,商户闭门,行人尽数避让,往日繁华街道一片肃杀。

天牢坐落于都城西北角,墙体高大厚重,常年驻守重兵。还未抵达牢区,便能听见前方震天的厮杀呐喊。大批身着便服的汉子手持兵刃,与禁军对峙缠斗,鲜血染红了天牢外的青石板。

陈家残余党羽足足两百余人,悍不畏死轮番冲击大门,城头弓箭手已经拉满长弓,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放箭围剿。一旦弓箭齐发,必定死伤惨重。

“殿下驾到!”

暗卫高声传报,厮杀的人群稍稍一顿。谢归宸掀开轿帘,依靠拐杖缓步落地,禁军将领立刻快步上前行礼。

“情况如何?”谢归宸目光望向混战人群。

“叛党持续冲击正门,我们死守大门,暂时没能让任何人闯入。属下担心,还有一批人潜伏在天牢后侧小门,伺机偷袭。”将领沉声禀报,“属下不敢擅自下令大规模放箭,害怕混战之中,波及牢内囚犯。”

楚烬禾站在谢归宸身侧,目光快速扫过叛党人群,很快锁定一名身披黑色大氅的男子。那人站在队伍后方,不断指挥众人进攻,正是昔日常年跟随陈家主左右的大管家。

“那人是陈家大管家陈忠,所有余党由他统筹。”楚烬禾低声提醒,“此人跟随陈家主数十年,心思阴狠,今日势必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谢归宸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眸色一冷:“擒贼先擒王。暗卫分出四人,伺机捉拿陈忠,打乱他们的部署。”

四名黑衣暗卫应声,借着混战的掩护,迂回向人群后方潜行。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人群之中忽然冲出十余名死士,并不强攻正门,转身朝着天牢后方狂奔而去。

“不好!他们声东击西!主攻正门只是幌子,真正的主力要从后门潜入!”禁军将领失声惊呼。

谢归宸立刻下令:“抽调一半人手赶往后门支援,万万不能让他们进入牢房区域!”

军令迅速传递,一队禁军火速奔赴后侧小门。可终究慢了一步,数名死士拼死阻拦守军,撬开了后门一道缝隙,三道黑影趁乱钻入天牢内部,直奔关押陈家主的死囚牢房。

楚烬禾心头一紧:“来不及等候援军,我们进去!”

不等众人反应,她提起气力,率先顺着通道冲入天牢。牢内常年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铁锈气息,长长的通道两侧囚牢不断传来囚徒骚动的嘶吼。

三人黑影在前飞速狂奔,楚烬禾紧随其后,脚步踏过积水地面,发出清脆声响。肩头剧痛持续侵扰感官,视野一阵阵发飘,她死死咬住牙关,不肯放缓速度。

关押陈家主的死囚牢位于天牢最深处。等楚烬禾赶到通道尽头,已经看见三名死士挥刀砍向牢门枷锁。牢房之内,陈家主一身囚服,狼狈坐在草堆之上,看见死士前来,非但没有欣喜,反而面露绝望。

“不必费力了。”陈家主声音沙哑,“事到如今,大势已去,就算逃出天牢,天下之大,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领头死士面色凶狠:“家主,我们奉指令前来救您!”

“救我?”陈家主惨笑一声,“你们心里清楚,若是我活着接受审讯,背后不少人都会被牵扯出来。所谓营救,不过是借救人之名,行灭口之事。”

死士面色一变,被戳破心思,不再伪装,长刀直接穿过栅栏,直刺陈家主心口。

“住手!”

楚烬禾纵身上前,短刃精准格挡,金属撞击震得她手臂发麻,伤口撕裂,一股温热鲜血顺着胳膊缓缓流下。

三名死士见阻拦者出现,立刻分出两人围攻楚烬禾。狭小的通道没有周旋空间,对方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楚烬禾重伤之下渐渐落于下风,接连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石壁。

就在长刀即将劈落的瞬间,拐杖破空袭来,重重砸在死士手腕。谢归宸紧随而至,身后禁军也终于赶到,将三名死士团团包围。

无路可逃的死士自知被俘之后难逃酷刑,对视一眼,纷纷想要咬毒自尽。禁军反应迅速,及时出手控制,撬开嘴巴搜出藏在齿间的毒药。

危机暂时平息。

楚烬禾喘着粗气,望向牢笼内的陈家主。昔日权倾朝野的世家家主,此刻满身污垢,眼底布满血丝。

“陈家大势已去,你心中清楚,再隐瞒没有意义。”楚烬禾缓缓开口,“当年北朔之战,除了先皇密令与你们截断粮草,是否还有其他异族内应潜伏在边关军营?”

陈家主抬眼,久久凝视楚烬禾,忽然低声发笑,笑声悲凉:“楚家后人……没想到最后是你站在这里。有些事,我本打算带进坟墓。可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不如说出来,也好让深宫那位日夜不安。”

他缓缓张口,正要吐露隐秘,远处忽然响起一记细微破空之声。

一支细短毒箭自天牢高处通风口射入,精准射中陈家主咽喉。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陈家主双眼圆睁,一句话没能说完,直直倒在草堆之上,彻底没了气息。

众人猛地抬头望向通风口,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楚烬禾心中一片冰凉。最后的线索,就此断裂。潜藏在边关军营的内应身份,永远埋入尘土。幕后还有尚未浮出水面的人,借着陈家覆灭,彻底抹去所有痕迹。

谢归宸神色凝重,抬头看向通风通道:“立刻派人搜查天牢上方,封锁所有出口,追查放箭刺客!此人势力极强,能够悄无声息渗透重兵把守的天牢,绝非寻常陈家余党。”

禁军领命四散追查,长长的囚牢通道陷入死寂。

楚烬禾望着陈家主冰冷的尸体,心底五味杂陈。她洗刷了楚家污名,可北朔战场完整真相依旧残缺。数万人埋骨荒原,层层算计环环相扣,这场横跨数年的纷争,远远没有抵达终点。

“陈家虽灭,棋局未终。”谢归宸缓步走到她身侧,声音低沉,“躲在暗处的人出手灭口,证明我们触碰到了更深的秘密。往后,我们要面对的敌人,远比陈家更加难对付。”

窗外天光渐渐升高,笼罩京城的厮杀慢慢平息,劫狱的陈家余党死的死、俘的俘。表面风波平定,新的暗流,正在皇城深处悄然涌动。

楚烬禾握紧袖中短刃,眼底重新凝起坚冰。

只要真相未能大白,她便不会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