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辞别而出,楚烬禾一路心神难定。谢归宸方才一番话,看似闲谈提点,实则已然挑明底牌。他心知盗取密信之人是她,却选择隐匿不报,其中利弊,令人捉摸不透。
宫道上风起,卷起道旁落叶,掠过她素色裙摆。楚烬禾微微仰头望向天际,云层厚重,遮蔽住暖阳,恰如眼下扑朔迷离的局势。
她不敢轻信储君抛出的橄榄枝。北朔旧案迷雾重重,当年战事内情尚未探明,谁也无法断定谢归宸在那场浩劫里,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倘若贸然与他联手,无异于孤身踏入另一盘无法掌控的棋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回到尚香局,林桃神色慌张地等候在院落门口,一见她归来,连忙快步上前。
“烬禾,方才内务府又派人过来传话,后续几日,所有宫人出入宫门都会严加核查,而且陈家暗中派人,在皇城周边所有山道布下了哨探,但凡陌生行人,全都要仔细盘查。”
楚烬禾眉峰微蹙。
陈家此举意图再明显不过,笃定盗取密信之人一定会伺机出城转移证据,索性封锁所有出城山道,守株待兔。如此一来,藏在山洞中的密信,处境越发凶险。
“我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心底却急速思索对策。短时间之内,再也不能动身前往城郊山洞,一旦撞上陈家哨探,所有筹谋都会化为泡影。
走入配香小屋,楚烬禾关上木门,隔绝外界声响。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香料淡淡的草木气息。她坐在木凳上,指尖轻轻敲击桌沿,梳理所有线索。
陈家急于寻回密信,却不敢将失窃之事上奏朝廷,只能私下大肆搜捕,这便是他们最大的软肋。一旦密信内容公之于众,通敌泄密的罪名足以让整个陈家倾覆。也正因如此,他们只能暗中布局,投鼠忌器。
可难题摆在眼前,证据无法取回,便永远没有办法将罪证送到帝王面前。
不知静坐多久,门外传来刘嬷嬷传唤的声音,令她即刻前往前厅。
楚烬禾整理衣衫,压下纷乱思绪,迈步前去。厅堂之中,刘嬷嬷面色严肃,身旁立着一名东宫内侍。
“烬禾,储君身边来人传话,往后三日,每日午后多加一炉熏香送入文华殿。你仔细调配香品,切莫出任何差错。”
楚烬禾心中一动。平日本只晨间送香,如今忽然增添午后班次,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是谢归宸刻意安排,想要再多寻机会与她谈话。
“奴婢遵命。”她躬身应下。
待到内侍离去,刘嬷嬷拉住她,低声叮嘱:“侍奉储君乃是莫大机缘,谨言慎行,少看,少问,少议论朝堂诸事。东宫之中耳目众多,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嬷嬷教诲,烬禾记牢。”
辞别刘嬷嬷,楚烬禾回到小屋着手调配午后需要送入东宫的熏香。她没有添加任何暗藏效用的辅料,只用最寻常的安神香。眼下不宜主动试探,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午后时分,日头正盛。楚烬禾捧着熏炉,再度踏入文华殿。
殿内仅有谢归宸一人,侍从尽数被遣至殿外值守,偌大宫殿安静得能够听见香炭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楚烬禾将熏炉安放妥当,正要依礼退至角落静立,谢归宸率先开口。
“不必拘束,今日无人在外偷听。”
她脚步顿住,依旧保持躬身姿态,不敢有半分松懈。
“你还在防备我。”谢归宸缓缓起身,依靠拐杖缓步慢行,腿疾带来的滞涩显而易见,“我知晓你心中顾虑,北朔一战横亘你我之间,血海深仇在前,任谁都无法轻易放下戒备。”
楚烬禾心弦紧绷,垂眸答道:“殿下说笑了,奴婢只是区区宫人,不敢妄自揣测旧事。”
“不必刻意掩饰。”谢归宸驻足,望向窗外沉沉云天,“陈家祸乱朝纲,暗中勾结边境势力,并非一日之事。当年北朔边防泄密,我追查多年,手中早有零星线索,只是缺少一份决定性凭证。”
这话直击要害。楚烬禾指尖悄然收紧,依旧不肯表露分毫情绪。
“你手中那份密信,便是关键。”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楚烬禾身上,“你独自一人,势单力薄,即便保住密信,也没有门路面圣。与其坐以待毙,不妨与我达成默契。我助你揭露陈家罪行,你将罪证交予我,寻合适时机上奏陛下。”
楚烬禾抬眼,第一次正面迎上他的视线:“殿下凭什么让我相信,事成之后,不会与陈家同流合污,将我弃之灭口?”
“你有选择吗?”谢归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现实,“不出半月,陈家搜网会越收越紧。密信藏不住,你也很难长久隐匿身份。等到他们查到你的踪迹,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楚家冤屈,永无昭雪之日。”
一番话,字字戳破残酷现实。
楚烬禾沉默不语,袅袅香烟在二人之间飘荡,如同解不开的迷雾。她不得不承认,谢归宸所言句句属实,可多年的隐忍与仇恨,让她难以轻易交付全部筹码。
“容我思索几日。”良久,她缓缓出声。
谢归宸微微颔首,并未逼迫:“我给你时间。只是切记,留给我们的机会,不多了。”
楚烬禾行礼告退,捧着熏炉走出文华殿。灼热日光洒落在身上,她却只觉得遍体寒凉。
前路只剩两条选择,要么孤注一掷相信储君,要么继续独自周旋,等待一个渺茫的转机。无论如何抉择,万丈深渊,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