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宫墙,飞鸟掠过灰蒙蒙的天际。楚烬禾自文华殿归来,一路心绪纷乱,谢归宸的提议反复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她清楚对方所言不假。陈家封锁所有山道,城外哨探密布,她根本没有机会前往山洞取回密信。长久拖延下去,一旦藏身的密信意外暴露,她苦心筹谋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可信任二字,何其沉重。北朔边城的血色依旧烙印心底,父兄战死的模样夜夜入梦。谢归宸是当年领兵主帅,纵使他声称暗中追查陈家多年,楚烬禾也不敢轻易将楚家所有希望押在他身上。
踏入尚香局配香小屋,楚烬禾合上木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屋内木架整齐摆放各色香材,淡淡的草木香气萦绕四周,本该让人心神安定,此刻却难以抚平她胸中翻涌的波澜。
她缓步坐在木凳上,伸手取出贴身收藏的楚家玉佩。冰凉的玉面贴着掌心,玉佩之上楚家图腾纹路清晰深刻。指尖轻轻摩挲,无数回忆汹涌而来。
昔日府邸热闹喧嚣,父兄谈笑风生,谁也不曾预料一场阴谋会让偌大楚家轰然倾覆。陈家一封密信出卖边防,数万将士埋骨北疆,最后所有罪责,竟被暗中推给戍守边关的楚氏一族。
“爹,兄长,我该如何抉择。”楚烬禾低声自语,眼底泛起一层浅淡湿意,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悲恸无用,唯有沉下心谋算,才能告慰亡魂。
若是答应与谢归宸合作,相当于主动亮出底牌,从此一举一动尽数落入对方视野。倘若谢归宸另有图谋,她便是自投罗网;若是继续孤身硬扛,面对根基深厚的陈家,胜算渺茫。
两难之间,屋外传来林桃轻叩房门的声响。
“烬禾,你在屋内吗?方才我听闻消息,陈家已经暗中收买不少内务府的宫人,四处打探近日出宫采买香药之人,看样子铁了心要找出偷盗密信的人。”
楚烬禾收起玉佩,整理神色,打开屋门:“多谢告知,我心中有数。”
林桃忧心忡忡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近日千万谨慎,不要再提出城采集香料。陈家势大,一旦被盯上,很难脱身。听说昨日一名出宫办事的杂役,只因途经西郊,便被陈家家丁扣押盘问许久。”
“我明白。”
送走林桃,楚烬禾心中警铃大作。陈家步步紧逼,留给她思考的时间确实不多。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楚烬禾如常调配晨间送往文华殿的熏香。研磨香材之时,她心中慢慢定下主意。暂时不给出明确答复,一边假意斟酌合作之事,一边伺机寻找出城时机,亲自转移密信。倘若实在无路可走,再重新考量与谢归宸的默契。
辰时一到,她捧起鎏金熏炉,再度踏上前往文华殿的道路。
踏入大殿,谢归宸正端坐案前阅览奏折。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似想一眼看透她心中决断。
“殿下,今日晨香。”楚烬禾将熏炉置于香几之上,点燃香炭,青烟缓缓升腾。
殿内静了片刻,谢归宸率先开口:“思索一夜,你可有答案?”
楚烬禾垂首,语气不卑不亢:“事关重大,奴婢难以仓促下定论断。陈家防备森严,密信藏于城外,贸然行动极易暴露。奴婢恳请殿下再多宽限几日。”
谢归宸指尖轻轻敲击桌案,声响在寂静大殿格外清晰。他深深凝视楚烬禾,许久,缓缓点头:“可以。但我必须提醒你,陈家耐性有限,搜查范围还会持续扩大。”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匆匆入内,躬身禀报:“启禀殿下,御史大人求见,提及近日陈家大肆私设哨卡、擅自盘查百姓一事,想要与殿下商议。”
谢归宸神色微凝:“宣。”
楚烬禾见状,顺势行礼告退:“殿下处理公务,奴婢先行退下,午后再来送香。”
得到应允,她捧着熏炉缓步离开文华殿。走下白玉台阶,楚烬禾心中生出一个念头。陈家私自派遣家丁四处扣押盘问路人,此事已经引来御史注意,这或许是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只是眼下她人在深宫,手中仅有一卷密信,缺少朝中官员接应,很难借力。
回到尚香局,楚烬禾没有像往日一般静坐配香,开始默默梳理皇城周边地形,回忆通往山洞的隐秘小路,思索有没有避开陈家哨探的路线。
她不能坐以待毙,无论最终是否与谢归宸联手,必须先将密信转移到更加安全的地方。
午后日头西斜,楚烬禾备好熏香,再度前往东宫。只是这一次,她敏锐察觉到宫道上侍卫数量明显增多,四处都有陌生面孔来回游荡,应当是陈家雇佣的暗探。
危机,正在一步步向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