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宫道上晨光铺地，青石砖缝隙生出细碎青苔。楚烬禾缓步走回尚香局，一路不断思索刘嬷嬷方才的盘问。

陈家丢失密信，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如今官府大肆排查出宫宫人，往后想要私自离城探查线索，难如登天。青石坞事发，虽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她，但警惕的罗网已然悄然铺开。

推开配香小屋的木门，屋内静悄悄的，同住的宫女林桃外出采买香材，四下无人。楚烬禾走到木架之前，指尖轻轻抚过一排排盛放香材的木匣。

熏香是她安身立命的依仗，日复一日送往文华殿，是她能够靠近谢归宸唯一的途径。只是经过库房一夜对峙，她愈发看不清那位储君的心。

昨夜危急关头，谢归宸主动让出退路，示意暗卫为她阻拦追兵，举动处处透着古怪。倘若他一心想要捉拿盗取密信之人，大可直接下令合围，她根本无法顺利脱身。

可北朔旧恨横亘在前，楚家数万亡魂尚在北疆冻土之下，她不敢仅凭一次恻隐，便放下戒备，轻信于他。人心叵测，深宫朝堂之中，一时的退让或许只是另一场算计。

楚烬禾取出几味香材，放在石碾之中细细研磨。干燥的草木粉末簌簌落下，清淡的草木香气漫开，勉强压下她心底翻涌的焦躁。

密信藏在城郊山洞，短时间内安全，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陈家势力遍布京城内外，持续搜捕之下，难保不会有人搜寻至那片山林。证据一日不能送到天子眼前，陈家就一日安然无恙。

想要扳倒根深蒂固的陈家，单凭一卷密信远远不够。朝堂之上陈家党羽众多，若无重臣从中呼应，密信呈上御案，也极易被对方动用手段遮掩下来。

思来想去，能搅动这盘棋局的人，依旧只有谢归宸。

楚烬禾深吸一口气，将研磨好的香粉调和均匀，装入鎏金熏炉。明日送往文华殿，她必须寻一个合适时机，不动声色试探谢归宸对于北朔旧案、对于陈家真正的态度。

正思忖间，林桃推门归来，手里拎着布包，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烬禾，方才我在前院听见消息，西郊青石坞失窃一事闹大了，陈家已经递折子入宫，恳请陛下下令严查所有近期出入皇城的宫人侍卫，凡是昨日午后出宫之人，都要逐一问话。”

楚烬禾碾香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失窃究竟是什么贵重物件，竟引得陈家如此大动干戈？”

“具体是什么没人知晓，陈家闭口不提，只说是家中重要文卷。”林桃凑近，压低声音，“不少宫人已经被带去内务府问话，听说审问十分严苛，稍有疑点便要收押。”

楚烬禾心中了然。陈家不敢对外宣扬密信之事，只能模糊说辞大肆搜捕，一旦密信内容泄露，便是株连大罪。

“我昨日出宫去往南山采香草，一路偏僻，不曾遇见旁人，想来应当无碍。”楚烬禾语气平淡，刻意淡化自身行踪。

林桃叹了口气：“但愿如此。最近千万谨慎行事，莫要胡乱与人攀谈。尚香局依附东宫，若是卷入这场风波，我们所有人都要遭殃。”

谈话间，刘嬷嬷派人前来传召，要求所有昨日离局出宫的宫女，即刻前往内务府接受问询。

楚烬禾心底一沉，预料之中的盘问终究来了。她从容整理衣襟，将所有心绪尽数掩藏，跟着内侍一同前往内务府衙署。

内务府厅堂气氛肃杀，几名宫人正战战兢兢接受审问，堂上官员神色严厉，步步紧逼，句句设下圈套。

轮到楚烬禾时，她垂首而立，应答有条不紊，说辞与之前对刘嬷嬷所言分毫不差，只称进山采集香药，山路荒僻，未曾与人接触。

审问官员反复盘问她行进路线、往返时辰，几番试探，却始终寻不出破绽。没有证人，没有踪迹能够证明她去过青石坞，一番诘问过后，只能暂且让她返回尚香局，但勒令近期不得再次私自出宫。

走出内务府，正午的日光刺得人双目微眩。楚烬禾缓缓攥紧袖中的手，眼下行动被限制，出城取出密信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当晚暮色降临，楚烬禾照常收拾翌日送入东宫的熏香。她特意调整香方，添入一味淡而不易察觉的凝神香料。此香无毒，却能让人卸下几分刻意伪装，明日在文华殿，或许能借此寻到试探谢归宸的契机。

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日清晨，楚烬禾捧着熏炉，再度踏上前往文华殿的台阶。殿门敞开，谢归宸静坐在窗前，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接，无声的暗流在空气之中涌动。

昨夜库房一别，二人心中都藏着各自的盘算。楚烬禾将熏炉放置香几，点燃香炭，袅袅青烟缓缓升腾。

谢归宸凝视缭绕烟气，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昨日内务府大肆盘查宫人，你应当去过了。”

楚烬禾屈膝行礼：“回殿下，奴婢已经接受问询，并无异样。”

“青石坞丢失之物至关重要，陈家不会就此罢休。”谢归宸缓缓转动腕间玉镯，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有些人若是执着于孤身冒险，迟早会落入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

话语意有所指，分明洞悉她便是盗取密信之人，却没有直接点破。

楚烬禾心头一震，面上依旧维持恭顺模样：“奴婢听不懂殿下所言，只知晓安分守己做好分内差事。”

谢归宸低低一笑，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听不懂无妨。只是你应当明白，仅凭一己之力想要撼动大树，终究是以卵击石。若是将来走投无路，你可以好好想一想，究竟谁才有能力，撼动盘踞朝堂多年的陈家。”

这番话，是招揽，亦是试探。

楚烬禾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轻声应道：“奴婢谨记殿下教诲。”

熏香静静燃烧，一室青烟弥漫。她清楚，一场更为凶险的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