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十二章

烬骨无归

库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晃动。院外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家大批护院已经察觉到异样,正朝着库房合围而来,留给二人周旋的时间已然不多。

楚烬禾脚掌微微蓄力,全身紧绷,时刻准备冲破阻拦。怀中之卷密信是楚家满门性命换来的凭证,就算拼上自身性命,她也绝不会让此物落入旁人手中。

谢归宸看穿她的意图,没有上前捉拿,只是缓缓侧过身,让出通往后院小门的通路。

“我不会拦你。”他嗓音低沉,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沉郁,“但你务必听清一句话,切勿冲动拿着密信直接面圣。陈家经营朝堂数十载,根系盘根错节,若无周密谋划,最后只会打草惊蛇,你非但报不了仇,还会白白送命。”

楚烬禾眼中带着浓重戒备,不曾轻易放松:“殿下这番话,是真心规劝,还是另有所图?”

在她心中,谢归宸终究是当年率军攻破北朔边城之人。楚家的覆灭,他亦有参与,二人之间横亘数百亡魂,任何善意都值得打上问号。

“你可以不信我。”谢归宸垂眸看向自己微有滞涩的左腿,“但你应当看清眼下局势。陈家大老爷一旦察觉密信失窃,会立刻销毁所有余下痕迹,同时动用朝中势力自保。仓促发难,得不偿失。”

话音未落,库房大门被猛地推开,数十名家丁举着火把涌入,刀光映亮昏暗的房间。

“在这里!贼人偷走箱子里的东西了!”

为首的护卫厉声呼喊,众人一拥而上。

楚烬禾不再与谢归宸争辩,身形一晃,借着人群混乱之势,径直朝着谢归宸让出的小门掠去。她身法灵动,几番避开扑上来的家丁,转瞬便冲到门口。

几名护院想要上前拦截,谢归宸身侧暗卫忽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稍稍阻拦,给楚烬禾留出一线脱身空隙。

楚烬禾敏锐捕捉到这一幕,心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却没有片刻停留,纵身冲出小门,消失在重重林木之内。

陈家护卫想要追出去,谢归宸淡淡开口制止:“不必追。穷寇莫追,派人守住所有进出要道即可。”

众人虽心有不解,却不敢违逆储君指令,只得停下脚步。

陈家大老爷匆匆赶来,见到空空如也的紫檀木箱,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止不住发颤:“密信……密信不见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谢归宸,眼底暗藏猜忌:“殿下恰巧在此处,会不会……”

“你怀疑本君?”谢归宸抬眼,目光清冷慑人,“方才贼人出现时,所有人有目共睹,本君一直停留库房之内。与其猜忌旁人,不如好好反思,为何如此重要的物件,看守这般松懈。”

一番不怒自威的话语,堵得陈家大老爷无法继续质疑。他心中慌乱不已,密信失窃等于悬在头顶的屠刀随时会落下,惶惶不安地吩咐家丁全城搜寻盗信之人。

另一边,楚烬禾一路不停奔袭,穿过层层山林,直到彻底甩开追兵,寻到一处隐蔽山洞方才停下。

她靠在冰冷石壁上,急促喘息,伸手紧紧按住胸口,感受信纸真实存在的触感,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终于拿到证据。

可谢归宸方才的劝告,不断在脑海盘旋。

她一心只想揭发陈家罪行,让凶手付出代价,从未仔细考量朝堂局势。诚如他所言,陈家势力庞大,若是贸然行动,极有可能功亏一篑。

楚烬禾取出那卷泛黄密信,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细细阅览。纸上每一字句,都在诉说陈家当年的狼子野心。父兄浴血坚守的边防,便是被此人出卖,满城军民无辜惨死。

滔天恨意席卷心神,指尖用力,几乎要将信纸捏皱。

她想要立刻奔赴皇宫,将一切呈报天子。可转念回想谢归宸冷静的分析,又强行压下冲动。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一旦计划失败,楚家的冤屈将永无昭雪之日。

夜色深沉,山风灌入山洞,寒意刺骨。楚烬禾将密信妥善用油布层层包裹,藏在山洞石壁的缝隙之中。此地人迹罕至,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

证据不能随身携带,一旦被捕,一切都会化为泡影。安置妥当密信,她循着熟悉路线,绕远路折返皇城。

抵达宫门时,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楚烬禾借着拂晓值守侍卫轮换的空档,悄无声息回到尚香局偏房。

关好房门,卸下满身尘土与疲惫,她静坐窗前沉思对策。

眼下两条路摆在面前:其一,寻找可靠机会面见圣上;其二,静观其变,拉拢朝中与陈家对立的官员联手发难。可她身份低微,深宫宫女,想要接触重臣难于登天。

思来想去,唯一能够窥见朝堂核心局势之人,只有谢归宸。

可信任二字,何其奢侈。

楚家覆灭的那场战事,谢归宸领兵出征。她永远无法忘记边城血流成河的景象,没办法坦然与他联手。

正思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敲门声。

“烬禾,刘嬷嬷唤你前去一趟。”

楚烬禾心头一凛。陈家失窃密信之事想必已经传开,莫非是查到她的头上?

她压下不安,整理衣衫,推门走出小屋,跟随宫人前往管事院落。

刘嬷嬷端坐椅上,面色凝重,抬眼看向她:“昨日午后你私自离开尚香局,去向何处?方才宫中传来消息,西郊青石坞私宅昨夜遭人闯入失窃,官府正在排查近日出宫之人。”

来了。

楚烬禾早已想好说辞,从容应答:“昨日午后想去城外采集新的香料原料,独自进山寻找,未曾靠近什么青石坞私宅,更不知失窃一事。嬷嬷若是不信,可以盘问城门值守侍卫。”

她出城、回城皆避开正门侍卫,没有留下清晰记录,对方查无实证。

刘嬷嬷审视她许久,见她神色坦荡,寻不出破绽,只能暂时作罢,出声警示:“最近城外风波不宁,往后不许擅自离局外出。若是再私自出宫,我定然按宫规处置。”

“奴婢记住了。”楚烬禾躬身告退。

走出院落,晨光洒落宫道。她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文华殿,心中难以决断。

或许,她需要再去见一次谢归宸。不是求助,而是试探。弄清他究竟知晓多少当年北朔战事的内情,弄清他究竟站在哪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