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卫国公府门口。
沈汐瑶下了车,萧华雍也跟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卫国公府门口的整条街只有寥寥几盏灯笼挂在门前,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三尺的地界,再远便是一片漆黑。
碎石路面坑坑洼洼,几处积水在暗处反射着微弱的光,稍不留神便会踩湿了鞋。

“卫国公府怎会选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入夜之后连个灯火都没有,回府的这一段路太过危险。”
沈汐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当年陛下赏赐宅邸时,我阿爹想着他在西北驻守,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京城几次,不愿占用城中太好的地段,也不想多花银钱修缮。他说省下的银子不如多打几把刀,多给将士们添一副甲。”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低矮朴素、连石狮子都比别家小了一圈的卫国公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骄傲。
“所以便选了这处宅子。离闹市远,也不打眼。我阿爹说,国公府不是用来显摆的,是用来睡觉的,有张床就够了。”

萧华雍没有笑。
他望着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府邸,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说了四个字。

“卫国公,大义。”
他目送沈汐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扇门里透出的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色吞没。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漆黑的小巷慢慢往回走。

“天圆,你去安排一下,这条路都弄上路灯。”

“是。”
到这种情况了自家殿下还不忘照顾昭阳郡主,天圆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殿下,人心又岂是那般说控制就控制的?昭阳郡主今日能坦言相告,愿意选择殿下结盟,便已经是把您当成了自己人。感情这事,最是勉强不来,却也最是拦不住。您想想,郡主说不敢动情,可若她能控制得住,又何必要说‘不敢’?说明她心里,未必就真的无动于衷。”
萧华雍脚步未停,天圆觑了觑他的脸色,继续往下说。

“再说了,谢医师那边已经开始研究新的解毒方子了,前几日他还说找到了一个新的思路,说不定能有所突破。您的身子骨不是已经在好转了吗?等毒解了,您不就能和郡主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吗?您可千万别气馁。”
萧华雍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天圆手中的灯笼也跟着晃了一下,暖黄的光在萧华雍脸上摇摇荡荡,照出了他眼底那一簇重新燃起来的光。
感情这东西,又岂是说不心动就能不心动的。

“谁说我气馁了。”
他清了清嗓子,将下巴微微抬起,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从容与散漫,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不服气的嘴硬。

“我只是在想,下次该用什么由头约昭阳郡主出来。看戏已经用过一次了,不能老用这一招,得换个新鲜的。”
天圆看着自家殿下那副明明被伤到了却打死不认、还要强撑着嘴硬的模样,在心里偷偷笑了一声,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殿下英明。不知殿下可有新的主意了?”
萧华雍迈开步子,步伐比方才轻快了几分,边走边道。

“不急,我们先去回春堂。”
到了回春堂,推门进去的时候,谢韫怀正坐在案前研磨药粉。

“今日还没到施针的日子,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过来让你查查。”
萧华雍在榻边坐下,熟练地撩起袖口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看看我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谢韫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狐疑地挑了挑眉,还是放下药杵走过来,将三根手指搭在他腕间。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淡淡道。

“没什么大碍,毒素稳得住。只要按时服药,别情绪大起大落牵动内息,就不会有大问题。”

“我知道了。”
萧华雍点头,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往后我会更仔细调养,药也会按时吃,也会按时过来针灸。有什么需要忌口注意的,你只管说。”
谢韫怀看着他,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变了,从前看淡生死,如今倒是积极起来了。”
萧华雍将袖口理好,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得活久一点。十年不够。二十年也不够。我得活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活到她再也不觉得我随时会离开为止。”
谢韫怀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以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2
这太子也太深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