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丫第一次走进沐芳斋的作坊时,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是京郊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家里穷,爹是个酒鬼,清醒的时候在码头扛活,醉了就打人。
她从记事起就习惯了躲,躲父亲的拳头,躲邻里的闲话,躲一切可能招来麻烦的东西。
她娘教给她的唯一的本事,就是缩着脖子活。
沐芳斋招女工的消息是邻居家的大丫告诉她的。
大丫说那里只要女子,每月给三钱银子,做得好的还有额外的赏钱。
三钱银子,够她家吃一个多月了。
春丫起初不信,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她爹欠了酒馆的账,人家堵上门来要,她爹二话不说就要把她抵给酒馆老板那个跛了一条腿的儿子。
她咬着牙,偷偷跑去沐芳斋应了招。
管事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一身利落的靛蓝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问她会什么。
春丫怯怯地说会针线,在家缝补过衣裳。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嫌弃她衣裳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只说了一句,留下试试,做得好就转正工。
春丫在沐芳斋待了一个月,像换了个人。
作坊里全是女子,管事的、做活的、记账的,清一色都是女人。
午休的时候,管事会让大伙儿聚在院子里,念一些春丫从前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什么“女子当自强”,什么“靠自己双手养家,便不必仰人鼻息”。
起初她听得懵懵懂懂,只觉得新鲜。
可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手越来越稳,做出来的香粉被管事夸了好几次,月底拿到工钱时,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生来不只是来挨打的。
她用自己赚的工钱,给娘买了一支木簪。
她娘摸着那簪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却还是笑。
那是春丫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
她爹发现了她藏工钱的地方。
那天春丫回家,看见她娘缩在墙角,脸上青了一大块,嘴角还挂着血丝。
她爹醉醺醺地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她攒下的碎银子,一边剔牙一边骂道。
“养你这么大,赚了钱还敢藏着掖着?下个月的工钱,直接交到我手里来。”
春丫没有哭。
她在沐芳斋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哭没有用。
她攥紧拳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是我赚的钱。”
她爹愣了一瞬,随即暴怒。
那晚春丫挨了一顿打,左耳被打得嗡嗡作响,半边脸肿了三天。
可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跪下求饶。
她站在那儿,站得直直的,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二天她照常去了作坊。
管事的看见她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了一杯热茶在她手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春丫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带她娘走。
她开始悄悄攒钱,工钱再也不敢带回家,托作坊里交好的姐妹替她收着。
她还找到了一个远房姨妈,说好了等攒够钱就带娘过去投奔。
她甚至偷偷去找过一次里正,问他女子能不能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