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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七十岁,再娶你一次

刘邦来了之后,无名岛彻底热闹了。

当晚曹操做东,在桃林里摆了长桌,把各朝帝王都请了来。刘邦坐在主位上,草鞋一脱,盘腿一蹲,举着酒碗挨个跟人碰,碰一个聊两句,聊到兴头上就拍大腿,拍到兴起就唱歌——唱的还是他那首《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嗓子粗粝,调子跑得找不着北,可那股子沛县老农的豪迈劲儿愣是把全场都镇住了。赵匡胤跟着打拍子,曹操摇着折扇和声,李世民端着酒盏含笑听着,连嬴政都难得没冷脸,只端着酒樽小口抿着,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刘彻坐在刘邦左手边,被他祖宗拉着灌了三碗。朱明雅坐在他旁边,悄悄把他碗里的酒换成灵泉水,刘彻喝了一口,微微挑眉看她,她冲他眨眨眼,小声说:“您都七十了,悠着点。”

“高祖敬的酒,不喝不行。”刘彻压低声音,“不过你换得对。”

朱慈宁坐在姐姐另一侧,被曹操和李世民夹在中间。曹操是来讨素材的——他打算好好讲讲自己当年怎么在官渡以少胜多,让朱慈宁写进书里;李世民则是来送素材的——他把当年魏征怎么犯颜直谏的事讲给她听,讲着讲着李世民自己先笑了:“魏征那人,朕有时候恨不得杀了他,可每次又舍不得。他死了之后,朕把他的话写在屏风上,天天看。”

朱慈宁掏出手机飞快记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酒过几巡,刘邦忽然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帝王柱前,仰头看了看上面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下面“刘彻”两个字,咧嘴笑了。他回头朝刘彻招招手:“小子,过来!”

刘彻起身走过去。刘邦指着柱身上那两个名字,声音粗粝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豪:“朕在上面,你在下面。可你比朕强。”他拍了拍刘彻的肩,力道比白天轻了许多,“朕打了天下,你守了天下。朕跑路的时候扔了老婆孩子,你等一个女人等了七十年。咱老刘家的江山,你守得比朕好。”

刘彻沉默片刻,拱手道:“高祖谬赞。”

“谬赞个屁。”刘邦摆了摆手,“朕说的是实话。”他转头看向朱明雅,忽然咧嘴一笑,“丫头,朕这个玄孙,是不是挺闷的?”

朱明雅笑着点头:“挺闷的。”

“那你多担待。”刘邦认真地说,“老刘家的男人,闷是闷了点,可心实。他认定你了,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他拍了拍刘彻的肩,又拍了拍朱明雅的肩,然后转身大步走回酒桌,端起酒碗又唱了起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

曹操跟着唱起来,赵匡胤也唱起来,连李世民都举着酒盏轻轻和着。嬴政面无表情地端着酒樽,可酒樽里的酒也下去了大半。桃林里歌声笑声混成一片,满树花瓣被震得簌簌而落,落在帝王们的肩头、发间、酒碗里。

朱慈宁喝了几杯果酒,脸已经红了。她靠在姐姐肩头,眼皮越来越沉,嘴里还嘟囔着:“姐……李世民说他年轻时候也挨过骂……魏征骂他骂得可凶了……”

“嗯,回头慢慢写。”朱明雅拍了拍妹妹的脸,“慈宁?睡着了?”

朱慈宁已经闭了眼,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笑。朱明雅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刘彻见状低声说:“送她回去睡吧。夜凉了。”

朱明雅点头,起身扶妹妹。李世民在旁边看见了,主动站起来:“朕帮你?”

“不用不用。”朱明雅笑着摆手,“唐太宗您坐着。我扶她回去就行,她轻得很。”

李世民便重新坐下,目光却落在朱慈宁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上停了一瞬。他收回视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遮掩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朱明雅扶着妹妹回了偏殿,替她脱了外衫鞋子,盖好被子。朱慈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李世民……”然后又沉沉睡去。朱明雅笑着摇了摇头,把灯芯拨暗,关上门走了。

子时过后,无名岛渐渐安静下来。

刘邦喝醉了,被曹操扶回去;赵匡胤也喝高了,抱着帝王柱念叨了半天的“朕的江山”;李世民最后离席,步履从容,面色如常,只有耳根微微泛红——他酒量好,但今晚也多喝了几杯。

他回到自己的寝殿,洗漱过后换上寝衣,坐在榻边看了会儿窗外月色。桃林里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偶尔拂过,带起几片花瓣飘进窗来。他正准备躺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软软的、绵密的,像赤足踩在桃瓣上。

李世民抬眼看向门口。

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月光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朱慈宁穿着白色寝衣,头发散着,光着脚,眼睛半睁半闭——可那双杏眸毫无焦距,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分明是梦游的模样。

她慢吞吞地走进来,步伐轻得像踩在云上,径直朝李世民的榻边走去。

李世民没有动。他端坐在榻上,看着这个小姑娘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然后——她弯下腰,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软软地贴上来,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嗯……”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李世民……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李世民僵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玄武门的血、突厥人的刀、魏征的唾沫星子——他都没僵过。可此刻,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嘴里还念着他的名字,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朱姑娘?”他低声唤她。

“别吵……”朱慈宁把他搂得更紧了,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你身上香香的……像史书上写的……龙涎香……”

李世民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那颗脑袋,乌发散了一枕,寝衣领口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后颈。她呼吸均匀,脸颊红扑扑的,嘴角还翘着,显然睡得很沉——梦游的人,叫不醒。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悬在半空的手。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掌心覆住她的发,另一只手迟疑片刻,还是搁在了她肩上,力道极轻。

“朱姑娘,”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奈,“你走错门了。”

朱慈宁没反应。

“你姐姐在隔壁偏殿。”

朱慈宁还是没反应。

李世民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不省人事的小姑娘,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清秀的眉眼镀上一层银白。灵泉空间给她调养之后,她的脸确实比初见时更好看了——那种好看和朱明雅不同,朱明雅是明艳的、张扬的、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朱慈宁的好看是安静的、温润的、像一朵夜里悄悄开的花。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的话。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朱慈宁从怀里挪开,让她平躺在榻上。他起身搬了张矮凳放在榻边,坐下,背靠着床柱,将就着闭上了眼。

他不敢睡太沉。

万一这小姑娘半夜又梦游走回去、摔在台阶上怎么办。

后半夜朱慈宁翻了个身,手又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指。李世民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只细白的手扣在他指间,像抓住什么安心的东西似的,不再动了。

他没有抽手。

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朱慈宁醒了。

她先看见的是一片玄色的寝衣衣料,然后是衣料上方一张清癯端正的脸——李世民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而她的手,正牢牢攥着他的手指。

朱慈宁的脑子轰地炸了。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低头一看——自己穿着寝衣,坐在李世民的榻上,而李世民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被她当了一整夜的靠枕。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李世民被她起身的动静惊醒了。他睁开眼,目光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转头看见她僵坐在榻上的模样,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醒了?”

朱慈宁:“……我……我为什么……”

“你梦游。”李世民松开被她攥了一夜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指节,“走到朕的寝殿,抱着朕不撒手。朕叫不醒你。”

朱慈宁想死。

“我……我抱着您……不撒手……?”

“嗯。”李世民站起身来,理了理寝衣的衣摆,“抱得挺紧。还说了梦话。”

朱慈宁捂住脸:“我说什么了……”

李世民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背对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早朝的事:“你说‘李世民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朱慈宁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哀鸣。

李世民端着水杯走回来,递到她面前:“喝水。嗓子都哑了。”

朱慈宁接过杯子,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不敢看他。李世民站在她面前,负着手,垂眼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和头顶的发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写朕的书,朕很高兴。”

朱慈宁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

“但你以后别梦游了。”李世民语气温和却认真,“朕虽然不介意,可你姐姐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拿着菜刀来找朕。”

朱慈宁噗地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脸,站起身对李世民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必道歉。”李世民抬手虚扶了她一下,“回去换衣裳吧。你姐姐该醒了。”

朱慈宁点头如捣蒜,光着脚就往门口跑,跑到门槛处又停住,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衣冠不整却气度从容,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在看一个调皮的小辈。

“那个……”朱慈宁攥着门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您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李世民没回答,只朝她挥了挥手:“去吧。”

朱慈宁跑了。

李世民望着她跑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她攥过的温度,指节上被她攥出的红痕还没消。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些。

他转身走回榻边,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自语:“李世民啊李世民,你一世英名——”

后半句被晨风卷走了。

隔壁偏殿,朱慈宁冲进房门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一头栽进被子里,闷声尖叫了好几下。

朱明雅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妹妹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慈宁?你怎么了?”

朱慈宁从被子里探出半张通红的脸:“姐……我昨晚……梦游了……”

“梦游?”朱明雅坐到榻边,“走去哪儿了?”

“走……走到李世民那儿去了……”朱慈宁声音越来越小,“还抱着他不撒手……”

朱明雅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出来。

“姐你别笑!”朱慈宁扑过来捂她的嘴,“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朱明雅拉开她的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所以你昨晚把唐太宗当了一整夜的抱枕?”

“他坐了一夜。”朱慈宁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坐在矮凳上靠着床柱,被我攥了一夜的手指……他肯定觉得我是个疯子……”

朱明雅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拍妹妹的背:“行了行了。唐太宗不是那样的人。他要真觉得你冒犯,昨晚就把你扔出去了。”

“那他为什么不扔……”

“可能觉得你可爱吧。”朱明雅随口一说,然后忽然顿住了。她仔细看了看妹妹那张红透的脸,又想起李世民昨晚目送她们离开时那个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灵泉空间在识海里慢悠悠开口:“你才反应过来?”

朱明雅:“……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灵泉空间喝了口茶,“唐太宗对你妹,有点意思。”

朱明雅愣了三秒,然后低头看着还埋在枕头里哼哼唧唧的朱慈宁,忽然笑了。

“慈宁。”

“嗯?”

“你今天写书的时候,去问问唐太宗——玄武门之变那天,他到底有没有哭过。”

朱慈宁从枕头里抬起脸,一脸茫然:“问这个干嘛?”

朱明雅冲她眨眨眼:“试试他呗。”

朱慈宁的脸又红了。1

段评

作者大大,这章太有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