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盛夏过半，此赴南市

盛夏的热浪席卷了整座江市，明晃晃的太阳悬在高空，刺眼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街道上，空气里翻涌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燥热气息。道路两旁生长多年的梧桐枝叶繁茂，浓密的树荫勉强挡住一部分直射下来的阳光，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不间断地响着，吵得人心头闷闷的，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温热的。高考结束转眼已经一个半月，紧绷了整整三年的高压生活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不用再在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匆忙起床赶去学校早读，也不用在深夜安静的房间里，对着一大堆习题和复习资料埋头苦熬。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大把空闲，并没有带来想象里肆无忌惮的轻松快乐。每天不用赶时间，不用被考试推着往前走，日子慢悠悠地往前淌，不知不觉，漫长的暑假已经走过了一半。

林穗穗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没有特意安排出行计划。她家本身就在沿街经营着一家小店，一楼是店面，二楼就是一家人生活起居的住处，出门下楼直接就是街边，不用特意锁上家门。闲在家里无事可做的时候，她常常坐在二楼靠窗的书桌前发呆。桌面上还散落着很多高三留下来的旧文具，几根用空、笔杆磨出痕迹的黑色水笔，好几本写满密密麻麻批注和错题解析的错题本，还有一些随手乱写演算过程的草稿纸。只要目光落在这些熟悉的物件上，高中三年的种种回忆就会一点点涌上心头。教室里翻书的动静，课间走廊嘈杂的喧闹，晚自习安静到只能听见写字的沙沙声，放学路上漫天温柔的晚霞，许许多多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来回闪现。再过不久，曾经天天见面的同学们就要各奔东西，坐上开往不同城市的列车，去往各自录取的大学读书。离别带来的淡淡伤感，就这样悄悄压在了心底。

这天下午，外面的温度稍微降下来一点，没有正午那样晒得人睁不开眼睛。林穗穗提前和苏晓晓约好了出来散步闲逛，不用跑很远的地方，就在自家楼下的沿街商铺附近走走。楼下沿街就是一整条商业街，奶茶店、零食铺、饰品店、甜品店挨着开在一起，还有几家开了很多年的餐馆和小吃摊，平时上学放学天天都会经过这里。

林穗穗换上简单宽松的白色短袖，一条浅蓝色牛仔短裤，穿上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随手拿上装着手机、钥匙和少量零钱的小包，直接从二楼顺着楼梯走下楼。一楼店里，爸爸妈妈正在打理生意，看见她出门，随口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走出店门，苏晓晓已经在楼下那家人气很高的奶茶店门口等着她了。苏晓晓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扎着简单的高马尾，手里拿着手机随意划着，时不时抬头看向店铺门口的方向。看见林穗穗走出来，她立刻抬起手朝林穗穗挥了挥。

“我刚到没多久，也就等了你十来分钟，走，我们先进去买杯喝的吧，外面还是挺热的。”苏晓晓笑着说道。

两个人并肩走进奶茶店，店里空调一直开着，凉爽的风扑面而来，一下子隔绝了外面闷热的空气。店里有不少出来逛街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座位上聊天。柜台前排队的人不算多，她们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墙上的饮品菜单。两个人很默契，还是点了之前经常喝的青提冰果茶，正常甜度，多加冰块。付完钱就在取餐区站着等，没过几分钟，两杯装在透明杯子里的冰茶就做好了，杯壁上面凝满了密密麻麻冰凉的小水珠。

她们拿着饮品走出店铺，就在楼下这条街上慢慢溜达起来。这条路是她们初中升上江市中学之后，每天上学放学必定会走的一段路。以前上学的时候时间很紧，早上怕迟到，脚步匆匆往前赶；放学有时候要赶回家写作业，也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整条街上的店铺明明天天都能看见，她们却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逛过两边的小店。

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饰品店的橱窗擦得干干净净，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精致的挂件、手链、钥匙扣；隔壁甜品店的排气扇往外飘出甜甜的奶油香气，隔着很远都能闻见；往前走不远就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面馆，是她们偶尔放学之后会来填饱肚子的地方；路边流动的小吃摊上面，烤肠放在滚烫的铁板上滋滋作响，诱人的香味顺着温热的风飘了一路。街道两旁的人行道上也有不少出门散步、买东西的居民，有牵着小狗慢慢走路的老人，也有结伴出门玩耍的学生。

苏晓晓拧开杯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果茶，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口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假期都过半了，再过一阵子就要开学了。我就在本市上大学，来回都很方便，你要一个人去很远的南市读书，以后想要见面，就没有现在这么容易了。听说大学平时基本没有什么作业，空闲时间会多出好多，到时候你空闲了记得找我聊天。”

林穗穗低着头，漫无目的地用脚尖轻轻踢着路面上小小的石子，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难过。这整整三年的高中时光，她们几乎天天黏在一起。早上早自习的时候挨着坐在一起，小声背诵古诗文；晚自习遇到很难解开的数学题，就偷偷把椅子挪近一点，凑在一起商量解题思路；放学之后沿着这条路慢慢走路回家，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让人烦心的琐事，大大小小的心事都会互相倾诉。苏晓晓是她整个高中时期最好、最信任的朋友，一想到往后不能随时碰面，课间随便闲聊，放学结伴同行，心里就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

“对啊，上大学就没有高中那么多写不完的作业了，空闲时间会很多。没关系的，不用太伤感。我到南市安顿下来之后，就马上给你发消息报平安，平时有空我们就打视频聊天，照样可以说很多话。”林穗穗抬起头，看着身边的苏晓晓。

“话是这么说，不在一座城市，感觉还是不一样。”苏晓晓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舍，“到了外面自己多注意点，南市那边天气和这边不一样，冷了热了记得及时换衣服。在学校别什么事都忍着，受委屈了随时找我聊天。就算平时课不多，也别整天闷在宿舍里，多出去走走。”

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前走，顺路走进了街边的饰品店。店里的空间不算大，货架整齐排列，摆着手账本、书签、钥匙扣、小挂饰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店里客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她们慢悠悠地在货架之间来回看着，打算挑一个小物件当作高中毕业的纪念。货架上的挂件款式五花八门，有卡通形象的，有金属雕花的，她们看了很久，最后在角落找到了一对梧桐叶造型的银色钥匙扣，款式简简单单，看着干净耐看。

“正好一人一个，以后看到这个就能想起我们这三年。”苏晓晓把其中一个递给林穗穗。

林穗穗小心接过来，放进随身小包里面收好。逛完饰品店，太阳慢慢向西倾斜，阳光柔和了不少，街上的温度降下来了。她们走到那家老面馆，推门进去打算吃点东西。面馆里客人稀稀拉拉，熟悉的老板看见她们，热情地打了招呼。两个人各点一碗牛肉面，找靠窗的位置坐下。没过多久，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熟悉的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两个人慢慢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吃完饭走出面馆，天色已经慢慢向黄昏过渡。天边飘着淡淡的晚霞，暖黄色的光洒在街道上。她们没有直接回家，朝着不远处的河边走去。河边有长长的步行道，路边摆放着不少供路人休息的长椅。她们找了一张靠着水面的椅子并排坐下，吹着河面吹来的晚风，随意聊着高中时候的各种琐事。聊高一刚入学的紧张，聊每次月考的压力，聊晚自习堆满整张桌子的试卷，聊高考前紧张压抑的氛围，还有查成绩那天紧张得坐不住的样子。好多当时觉得难熬的事，现在回头再说起来，也就只剩感慨了。

“真不敢相信，三年就这么过去了。”苏晓晓望着河面，叹了口气，“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听说大学没什么作业，空闲时间一大堆，也不知道新学校能不能遇到合得来的朋友。”

“谁也说不准，走一步看一步吧。空闲时间多了，可以到处逛逛，参加点社团活动，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林穗穗说道。

在河边坐了很久，天色慢慢暗了，路边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散发出暖黄的灯光。两个人才起身往商业街的方向走，到了林穗穗家的小店门口，就互相道别，各自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出发去南市报到的日子。开学前一天，林穗穗待在二楼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大大的行李箱摊在地板上，她把衣服一件件叠整齐放进去，薄外套、长袖卫衣、日常的家居服，按照季节分开摆放。除了衣物之外，洗漱用品、护肤品、简单的常备药品、水杯、雨伞、几本打算闲暇翻看的课外书，还有家里店里准备的一些零食，都慢慢打包进去。爸爸妈妈时不时上楼，帮她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必需品，反复提醒她在外需要留意的事情。收拾结束，行李箱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只是生活用品，还有家人的牵挂。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外面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街上大部分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早餐店开门营业，烟囱冒出淡淡的热气。让林穗穗没想到的是，苏晓晓特意早起，来到她家店铺门口等她，打算送她去高铁站。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苏晓晓走上前，主动帮她拎起肩上沉重的帆布背包。

打车来到高铁站，大厅里面已经有不少准备出门上学的学生，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人。候车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时不时响起车次通知。走到安检口前面，两个人停下脚步。苏晓晓眼眶有点红，不停提醒她路上注意安全，在车上记得休息，看好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这些重要证件，到学校安顿好记得第一时间给自己报平安。

林穗穗伸手轻轻抱了抱她：“我走啦，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一路平安。”苏晓晓的声音轻轻的。

林穗穗转身拖着箱子进了安检。等检票通知响起，她登上了开往南市的高铁。列车平稳开动，窗外江市的街道、楼房一点点往后退，慢慢变远。林穗穗靠在车窗上，心里乱糟糟的，有离开家乡的不舍，也有对陌生城市的不安。一路上她戴着耳机听歌，慢慢平复自己的心情。

几个小时之后，高铁缓缓驶入南市车站。出站口人流量很大，南市大学的迎新点就在显眼的位置，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有序引导前来报到的新生。林穗穗出示自己的录取相关材料之后，在志愿者的指引下，坐上了开往学校的迎新大巴。

大巴穿过南市热闹的市区，道路两旁高楼林立，行道树郁郁葱葱，和江市小城的景象完全不一样。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大巴终于开进南市大学的校门。校园里面很热闹，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和陪同报到的家长，志愿者来回走动引路，路上时不时传来说笑的声音。下车之后，林穗穗按着路边的指引牌，一步步走到新生报到处办理入学手续，提交档案材料、核对个人信息、领取校园卡、宿舍钥匙还有厚厚的新生手册。办完手续，她拖着行李箱，顺着林荫道朝着宿舍楼走去。

她分配到的寝室在四楼，楼道里面吵吵闹闹的，很多宿舍门都敞开着，能听见里面整理行李、互相聊天的声音。林穗穗拖着行李箱走到宿舍门口，抬手轻轻推开房门。宿舍是标准四人间，上床下桌，房间采光很好，窗外能看见楼下成片的绿树。另外三个室友已经提前抵达，正各自忙着整理自己的床位。

听见开门的动静，三个女孩都转头看了过来。性格大大咧咧的陈佳佳马上放下手里的床单，快步走过来，伸手帮她扶住快要歪倒的行李箱：“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坏了吧，一路顺利吗？”

坐在书桌旁边的许知予性格安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安安静静地跟她打招呼。

站在阳台收拾晾衣架的孟瑶特别活泼，脸上带着满满的笑意，立刻开口跟她介绍宿舍情况：“阳台这边通风很不错，晒被子晒衣服都很方便。书桌墙上插座不多，记得准备个排插。楼下食堂有好多好吃的窗口，等我们收拾完，可以一起出去吃顿饭呀。”

“可以啊，忙活了这么久，我肚子都有点饿了。”陈佳佳立刻附和。

“我也没问题，正好大家一起，也算正式认识一下。”许知予轻声说道。

“太好了！”孟瑶开心地接话，“学校门口外面就是一条很长的小吃街，餐馆、奶茶店、小吃摊应有尽有，种类特别多，到时候我们可以慢慢挑，看看去哪家吃饭。大学平时又没有什么作业，以后晚上没事情，我们还能经常约着出来逛夜市、吃夜宵呢。”

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一起动手帮林穗穗把行李箱抬到床边，拆开被褥包装，帮忙铺床单、挂床帘。一边收拾，一边随意闲聊，说说各自来自什么城市，当初填报志愿的时候纠结了多久，为什么选择南市大学。大家聊得很放松，没有刚见面的拘谨。

等林穗穗把自己的桌面收拾妥当，把从家里带来的那枚梧桐叶钥匙扣挂在书桌侧边的挂钩上，宿舍里的行李整理工作差不多全部结束了。几个人各自简单收拾一下仪容，拿上手机钥匙，锁好宿舍门，结伴朝着校门口走去。

走出校门，外面的商业街灯火初上，大大小小的店铺招牌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充满烟火气息。街边卖小吃的摊位香气扑鼻，来往大多是本校的学生。四个人慢慢沿着街道往前走，边走边商量吃饭的地方。

“你们想吃什么？炒菜、火锅还是米线？”陈佳佳转头问大家。

“火锅味道是不错，但是吃起来太慢了，收拾完东西都挺累的，简单吃点家常菜就行吧。”许知予提议。

“我同意！家常菜馆上菜快，坐着聊天也舒服。”孟瑶点头，伸手指向前面不远处一家干净的门店，“那家看着环境挺好，我们去这家怎么样？”

大家都没有意见，推门走进这家家常菜馆，找了一张靠窗的圆桌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几个人互相商量，点了几道不一样的菜品。饭菜陆续端上桌，热气腾腾的。

吃饭的时候气氛轻松愉快，孟瑶挨着林穗穗坐着，一直跟她闲聊，把自己之前上网查到的校园小贴士讲给她听，哪里的图书馆自习环境好，哪个教学楼离宿舍最近，还有军训期间需要提前准备好防晒和舒适的鞋子。

“上大学之后基本不会布置课后作业，课余时间全都由自己安排，想泡图书馆看书、参加社团活动，或者单纯在宿舍休息都可以，自由度很高。”孟瑶一边吃饭一边说道。

林穗穗认真听着，偶尔也和她聊几句自己家乡江市的风景和特色小吃。陈佳佳说着自己打算多去图书馆看书，准备之后考证书；许知予话不多，安静吃饭，偶尔接上一两句话。

一顿晚饭慢慢吃完，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街边店铺的灯光把整条街道照得亮亮堂堂。四人结伴沿着人行道往校园里面走，回去的路上林穗穗和孟瑶走在前面，两个人聊得很投机，约好之后有空可以一起逛校园，去看一看各个社团的招新摊位，闲暇的时候也可以结伴出来逛街吃饭。

回到宿舍楼，楼道里依旧有不少晚归的学生走动，传来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推开宿舍房门，另外两位室友开始准备洗漱。林穗穗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和苏晓晓的聊天对话框。她慢慢打字，告诉苏晓晓自己已经平安抵达南市，顺利办好入学手续，宿舍环境干净舒服，三位室友性格都很好，相处起来很融洽，让她不用惦记。

消息发送出去，她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抬头望向窗外。夜色笼罩下的南市大学校园安安静静，道路两旁的路灯穿过树叶缝隙，洒下细碎柔和的微光。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无休止的课后作业，崭新自由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在安静的夜色里，正式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