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风落寒窗，旧念漫岁寒

秋夜的晚风掠过宿舍楼前成片的梧桐枝桠，卷着日渐干枯的黄叶在地面打着旋儿缓缓飘落。昏黄的路灯沿着林荫道一路铺展，在柏油路面投下细碎晃动的树影，远处教学楼的灯火逐次熄灭，白日里喧闹鲜活的校园，渐渐沉进深沉静谧的夜色之中。整栋宿舍楼层层叠叠亮起暖黄的灯光，像揉碎了散落在人间的星子，楼道里浮动着热水蒸腾而上的温热气息，偶尔有隔壁寝室传来几声轻快的嬉笑，很快又被晚风揉散在空气里。

四人寝室里，地面已经清扫干净，桌面零散的书本、水杯、收纳盒都归置得整整齐齐，聚餐归来的浮躁慢慢沉淀下来。室友们围坐在书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方才聚餐的种种细节，说着哪家菜的口味偏咸，哪家的配菜清爽可口，又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往后闲暇的日子，要不要相约去校外的步行街逛一逛，打卡新开的甜品店，或是趁着天气尚可，去城市周边的郊野公园走走。

陈佳佳侧过头看向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的林穗穗，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穗穗，别坐着发呆啦，咱们寝室自带卫生间，现在整栋楼热水供应正足，你赶紧先去洗漱，等晚一点大家扎堆洗澡，水压和水温都要往下掉，到时候洗着就不舒服了。”

林穗穗回过神，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好，我这就去。”

她拎起放在桌角的洗漱用品，转身走进寝室自带的小卫生间。哗哗的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温热的热水顺着发丝缓缓滑落，氤氲的水汽在镜面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将外面寝室传来的闲谈声轻轻隔绝在外。她微微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肩头积攒的疲惫，方才聚餐时刻意维持的轻松笑意，在这一刻无声地卸了下来。

从踏入大学校园的那天起，林穗穗就一直在认真经营自己的新生活。

高考落幕，盛夏聒噪的蝉鸣渐渐消散在晚风里，她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离开家乡，跨越几百公里的距离，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开启属于自己的大学生活。她把每一天的日程都安排得充实有序，清晨六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迅速起床，简单洗漱收拾完毕，就和室友结伴赶往教学楼。早八的阶梯教室永远坐得满满当当，来自天南海北的同学带着各自的乡音，课堂上教授拆解着晦涩拗口的专业理论，偶尔随机点名提问，方才还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下课铃一响，又立刻恢复叽叽喳喳的热闹交谈。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学楼巨大的落地窗斜斜洒落，落在摊开的专业课本上，笔尖在笔记本上不停游走，密密麻麻记下课堂上的重点难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和周遭同学低声讨论习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大学日常最普通也最踏实的模样。

没有课程的午后，林穗穗几乎都会泡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固定位置。那里永远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同龄人，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整间阅览室安静得只能听见轻轻翻动书页的声响、指尖敲击键盘的细微动静，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放慢了脚步。她会趁着这段整块的空闲时间背诵英语单词，整理专业课的错题笔记，梳理近期学习落下的知识点，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看着校园里往来穿梭的人群，看着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从盛夏浓郁的深绿，一点点被秋风染上浅黄、橘红、棕褐的层次。微凉的风穿过窗外的林荫道，轻轻拂过玻璃，卷起室外几片飘落的枯叶，慢悠悠地落在地面。

傍晚时分，她会和室友一同去往学校食堂。食堂里永远热气腾腾，各个窗口飘来饭菜混杂的香气，大家总会纠结许久今晚要吃什么，互相安利味道不错的窗口，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一份荤素搭配的盖浇饭，就能消解一整天上课积攒下来的疲惫。回到寝室之后，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碌的事情，有人戴着耳机窝在椅子上追剧放松，有人伏案刷题备考各类资格证书，有人拿着手机和远方的家人通电话唠着家常，寝室的氛围松弛又温暖，细碎的烟火气裹着少年人的鲜活朝气，一点点填满这间不大的屋子。

她还主动报名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每周固定参加社团的读书会活动，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品读经典书籍，分享各自的阅读感悟，交流平日里写下的随笔短文。社团偶尔会组织户外采风活动，一行人沿着城市河畔慢慢散步，看落日把河面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晚风掠过河面荡起层层细碎的波纹；或是趁着秋日晴朗的周末，去往郊外的山林登高望远，漫山遍野的秋景层层叠叠，风穿过山林带来草木与落叶的清苦香气。她认识了很多性格各异的新朋友，有人活泼开朗爱说爱笑，有人沉静内敛偏爱独处，大家一起讨论爱好，分享生活里的细碎小事，她慢慢适应了独在异乡的生活，学着一个人独立处理生活里所有细碎的难题。

衣服脏了自己动手清洗晾晒，换季的衣物分门别类收纳整理，生活费做好规划合理支配，换季感冒生病的时候独自去校医院拿药，遇到学业上的难题主动向老师和同班同学请教。她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地上课、自习、参加社团活动，用源源不断的琐事填满所有空闲的时间，尽量让自己的生活安稳充实。

她和高中时的同学大多只是普通的点赞之交，没有刻意打听过往旧人的近况，也没有留存陆池的联系方式，年少时青涩的好感，早已随着升学的距离慢慢沉淀。只是每当周遭彻底安静下来，白日里被琐事填满的思绪放空时，脑海里总会不自觉浮现出陆池的模样。不是浓烈的执念，只是少年时代留下的浅浅印记，像秋日落在窗台的一片落叶，轻飘飘的，挥之不去。她不会主动深究这份情绪，只是任由念头掠过，再慢慢归于平静。1

热水的温度渐渐回落，林穗穗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擦干湿漉漉的长发，用梳子慢慢梳理顺滑的发丝。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寝室里的喧闹已经淡了下去，室友们大多已经洗漱完毕，各自躺到了上床的床铺里，有人戴着耳机沉浸在剧集之中，有人闭目养神酝酿睡意，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冷光，在黑暗里零星闪烁。

林穗穗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上铺，抬手拉上床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与声响。狭小密闭的私人空间里，无边的安静将她层层包裹，白日里被学业、社团、朋友填满的紧绷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安静的夜里，那些藏在心底的细碎念想悄然冒了出来，她总会想起高中时的片段，想起陆池坐在前排刷题的侧影，想起放学路上安静同行的片刻，心里没有波澜起伏的情绪，只是淡淡的怀念。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高中最好的朋友苏晓晓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穗穗，你今年过年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到时候去车站接你。

林穗穗看着消息，指尖轻轻敲下回复，心里软了几分。她和苏晓晓从高中就形影不离，哪怕分隔两地，依旧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她思索了一下回家的日期，回复对方大概的时间，又和苏晓晓闲聊了几句家里的近况，说起各自学校的生活。

窗外的秋风愈发凛冽，呼呼地吹打着寝室的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声响。距离农历新年越来越近，城市里的年味一天天浓重起来。街边的商铺陆续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大型超市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年货礼盒，货架上堆着糖果、坚果、春联福字，来往的行人手里拎着采购的物资，脸上都带着归家的期盼。朋友圈里不断有人晒出提前预定的返乡车票，有人开始规划过年的行程，说着要回老家和许久未见的亲人团聚，和高中老友相聚畅谈。

一想到快要过年，林穗穗的心里更多的是对家人和苏晓晓的想念。她开始默默盘算回家要给父母带的小礼物，规划着假期里要完成的学习任务，心里满是对归家的平和期待。她和故乡的旧友大多只是逢年过节简单问候，同学聚会也只是顺其自然参加，重逢与否都是平常事，她早已能以平常心看待过往的同窗。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踏实地规划着自己的未来。大学是全新的起点，她有自己的学业目标，有想要奔赴的远方，她要认真学好专业课程，争取拿到校级奖学金，顺利通过四六级考试，后续备战研究生考试，一步步朝着自己规划的人生稳步前行。她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当下的生活里，课堂上紧跟老师的思路，课后及时复盘知识点，课余时间阅读书籍、练习写作，把日子过得平淡又扎实。

寝室里渐渐响起室友均匀平缓的呼吸声，整栋宿舍楼慢慢陷入沉睡，整个校园都被浓稠的夜色包裹。楼下偶尔还有晚归的同学压低声音交谈，脚步声轻轻划过楼道，很快便消散在秋风之中。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秋风卷着落叶不断拍打玻璃，寒意顺着窗户的缝隙悄悄钻进室内。

林穗穗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漆黑的床帘，心里平静安稳。安静的时刻想起陆池，不过是青春留下的一点细碎痕迹，并不会打乱她当下的生活。她记得父母的叮嘱，珍惜身边的朋友，认真走好脚下的每一步路。

大学生活的新鲜感褪去之后，日常只剩下重复又规律的节奏。清晨的闹钟永远准时响起，食堂的饭菜日复一日变换着花样，教学楼的教室永远坐满了奔赴课堂的学生，图书馆的座位永远需要提前抢占。日子看似平淡，却处处藏着细碎的美好。她看着身边的室友和朋友相处融洽，大家互相陪伴，彼此照应，独在异乡的孤独感被温暖的情谊慢慢消解。

秋风越来越冷，窗外的梧桐叶落得越来越多，地面铺满了一层枯黄的碎屑。距离春节的日子越来越近，归家的日期一天天敲定，她已经慢慢收拾好了回家的行李，把换季的衣物、给家人准备的小礼物一一整理妥当。她满心期待着回到家人身边，和苏晓晓见面相聚，度过一个安稳的假期，之后再回到校园，继续奔赴自己的学业目标。

她躺了许久，心绪平和，慢慢生出了困意。窗外的风依旧在吹，落叶不断飘落，可她的内心安稳笃定。青春里的片段只是人生的一段经历，不必刻意怀念，也不必刻意遗忘，顺其自然就好。往后的路，她会带着当下的热忱，认真学习，好好生活，一步步成为更优秀的自己，坦然迎接未来的每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