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盛夏终铃

六月的江市，白日被滚烫的日光牢牢笼罩。高考行进到第二天，经过前一日几门科目作答过后，整座城市紧绷的氛围没有丝毫松懈。经历过实战之后，考生的心态多了一层被磨洗过后的麻木与沉稳，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考试还没有落幕，第三天还有选考科目等待作答。

天刚蒙蒙亮，街道便渐渐苏醒。沿街早餐铺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豆浆、包子、油条的香气混在燥热的晨风里。通往各个考点的道路早早拉起警戒线，社会车辆缓慢通行，整座城市都在为这场盛大的考试让步。

林穗穗睡得不算安稳。前一夜躺在床上，脑海断断续续回放前一天考试的片段，选择题选项、大题的答题思路不受控制在脑海盘旋。班主任离校前反复叮嘱，考完一科放下一科，不要回想已经结束的试卷，更不要和同学对答案。可她依旧控制不住胡思乱想，一会儿怀疑主观题作答不够完整，一会儿又担心答题卡填涂错位。翻来覆去辗转许久，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浅浅睡过去一小会儿。

闹钟准时响起，厚重的困意扑面而来，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她坐起身，乌黑绵长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不少发丝互相纠缠打结。抬手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熬夜辗转带来的疲惫清清楚楚落在眉眼之间。窗帘拉开一道缝隙，清晨柔和的光线落上书桌，高一开始积攒的错题本、翻得边角起皱的课本、厚厚一摞模拟试卷静静堆在桌角，一页一页，陪她熬过无数灯火通明的夜晚。

楼下传来父母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响，说话声刻意压得很低，生怕惊扰楼上休息的她。大半年高三岁月，家里所有人都在迁就备考节奏。自家临街的小店忙碌时，父母常常托付相熟的街坊帮忙照看，把更多精力放在林穗穗的起居上。他们很少追问模考分数，不会强加过高的期待，只会默默切好水果，把温热的牛奶摆在桌角，用沉默的陪伴托住她难熬的高三时光。

林穗穗走到洗漱台，冷水扑在脸上，才驱散残留的睡意。镜子里的少女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褪去高一的稚气，眉眼安静内敛，心事大多藏在眼底。她拿起木梳，把浓密的长发梳理通顺，额前碎发别到耳后，余下发丝顺着脊背垂落。

餐桌上摆着一如既往清淡的早饭，粥品搭配爽口小菜。母亲特意没有准备新奇油腻的食物，避免肠胃不适打乱考试节奏。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放平心态，会做的题目认真写完就好。不要再回想昨天的考试，专心应对今天。”母亲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她碗中。

父亲在一旁点头：“尽力就好，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接受。”

林穗穗低声应下，低头扒着碗里的粥。心底沉甸甸的，一半是面对考试的忐忑，那份关于陆池的悸动，她刻意压在心底深处，强迫自己不去触碰，不允许这份心事扰乱当下的考试。

吃完早饭，林穗穗清点透明文具袋，黑色水笔、涂卡笔、橡皮、证件一一核对完毕。出门时太阳已经升高，闷热的热风扑在皮肤上。父母开车送她前往考点。街道上到处都是奔赴考场的考生，有人结伴打气，有人沉默前行，道路两侧红色的励志横幅随风晃动。

考点门口人山人海，警戒线划分出考生通道，安保与警察维持秩序。家长守在围栏外侧，攥着矿泉水，捧着鲜花翘首眺望。学校送考老师站在入口，看见本班学生便击掌送上鼓励。

人群之中，林穗穗看见了苏晓晓。好友穿过人流跑过来，额角沁出薄汗。

“穗穗，状态怎么样？”苏晓晓气息微微有些急促。

“还好，就是昨晚睡得不太踏实。”

“我也一样，难免会紧张。”苏晓晓说道，没有提起私人感情的话题，“好好发挥，我们先把眼前的考试熬过去。”

林穗穗轻轻点头。

入场铃声响起，考生排成长长的队伍向前挪动。金属探测仪滴滴作响，证件逐一核验，大家有序走进教学楼。分开前，两人互相比出加油的手势，随即被人流冲散。

林穗穗找到靠窗的座位，窗户敞开，温热的风掀动窗帘。她坐下深呼吸，抛开所有杂念，把心神全部集中在即将到来的考试之上。

试卷下发，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填满整间教室。时钟指针不停转动，日光缓缓移动，梧桐树影在地板上慢慢偏移。遇到难题她便暂且跳过，优先稳住有把握的题目。考场安静肃穆，只有翻纸与书写的细微声响。

做题间隙偶尔走神，脑海会闪过一些高中零碎画面，她很快摇一摇头，迅速收回思绪，重新专注于卷面。

第二天的两场科目依次结束。每一场考完，林穗穗都谨记老师的叮嘱，不和周围同学讨论考题对错。走出考场的时候，考点依旧喧嚣，人潮来来往往。她和苏晓晓汇合，两个人只简单聊天气、聊休息安排，绝口不提考试之外的心事。

短暂休整过后，便是高考第三天。这是最后两门选考科目，也是整场高考真正的终点。

这一天的太阳来得更早，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再次来到考点，不少考生脸上已经透出即将解脱的松弛，却依旧不敢松懈。三天的考试，一场接着一场，笔尖划过无数张答题卡，耗尽了少年们积攒三年的心力。

当第三天最后一门的收卷铃声轰然响彻整片考点的时候，紧绷了整整三年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裂。

考场之内，压抑的欢呼声低低响起。考生们慢慢站起身，脸上有释然，有酸涩，有解脱。大家收好文具袋，有序离开教室。楼道里瞬间被喧闹填满，积攒许久的情绪肆意释放。

林穗穗随着人流慢慢走下楼梯，踏出教学楼大门。盛夏滚烫的风扑面而来，裹着草木灼热的气息。放眼望去，整片考点到处都是涌动的少年少女，喧闹声此起彼伏。围栏外面，无数家长翘首等候，鲜花、拥抱、问候，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

她站在台阶上，目光下意识在人群之中搜寻，可来来往往无数面孔，始终没有看见陆池。实验班的考场安排在另一栋教学楼，陆池属于别的班级，不会混到她们这边的人群里，想必已经随着自己班级的人流离开。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却也在意料之中。

“穗穗！”

苏晓晓穿过人群快步跑到她身边，眼底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紧绷许久的压力尽数散去，少女的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全部结束了！我们终于考完高考了！”

周围到处都是欢笑声，有人互相拥抱，有人把草稿纸抛向半空，白色纸片漫天飞舞。

喧嚣之中，苏晓晓看向林穗穗，这才终于提起那个搁置了许久的话题。

“现在，所有考试都落幕了。没有试卷，没有排名，不用再被高三的压力困住。”苏晓晓的语气认真，“你藏了这么久的心事，真的打算就这样放下吗？趁现在大家还没有四散分开，说不定还能找到陆池。”

林穗穗的心头猛地一颤。这些天备考，她强行把这份喜欢死死压在心底，不去多想。如今枷锁卸下，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重新涌了上来。脑海里浮现出课间走廊的景象，不少女生围在陆池身侧说笑，少年眉眼温和耀眼。

刚刚冒出来的那一点勇气，转瞬就被胆怯吞噬。

她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落出浅浅的阴影，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林穗穗的声音很轻，被周遭的喧闹盖过去大半，“就当作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吧。”

苏晓晓望着她落寞的神情，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劝说。她明白，有些心意，不是旁人几句话就可以鼓起勇气宣之于口的。1

“行吧。”苏晓晓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想说就不说。至少我们解放了，接下来该好好享受这个夏天。”

不远处，林穗穗的父母正站在树荫下等候。看见两个女孩，母亲挥着手快步走上前来，撑开遮阳伞挡在林穗穗头顶，父亲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文具袋。

“辛苦了，我的孩子。”母亲眼底藏着动容，“这三年，你真的很努力。”

“回家吧，晚上家里做了你爱吃的菜。”父亲笑着说道。

林穗穗同苏晓晓约好，这几天要出来好好相聚。两人简单道别，林穗穗坐上家里的车。车子缓缓驶离考点，身后那片沸腾的人声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车窗半开，燥热的晚风灌进车厢，吹起她后背长长的发丝。林穗穗靠在车窗上，望着街道两旁飞速后退的香樟树。高一入学的秋日，香樟落叶铺满校道；运动会上此起彼伏的呐喊；分班之后走廊偶然的擦肩；百日誓师飞向天空的白气球；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还有一次次悄悄望向陆池的目光。一幕幕回忆轮番在心底浮现。

这份没有开口的喜欢，没有开始，也没有告白，安安静静封存在滚烫的高中岁月里。

高考结束的日子，是属于这群高三学生的狂欢。

接下来的十几天，日子过得松弛又散漫。不用清晨六点爬起来早读，不用面对堆积如山的试卷，闹钟可以安心关掉。林穗穗可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之后，不用立刻抓起习题。家里的小店恢复往日忙碌，有空的时候，她依旧会下楼帮父母搭把手，整理货架，接待来往街坊。更多闲暇的时间，是属于她和苏晓晓的。

两个女孩会约着出门逛街。顶着盛夏毒辣的太阳，撑着遮阳伞穿梭在商业街。钻进空调十足的饰品店，翻看各式各样的发圈、手链；去奶茶店点上两杯冰饮，坐着聊上整整一个下午。她们聊高中三年大大小小的趣事，吐槽曾经难缠的各科老师，聊各自心里向往的远方大学。

苏晓晓打算留在本省读大学，不想离家太远。而林穗穗心里，一直向往着南大，那是她埋头刷题时，反复在心底描摹的目标。未来，两个人会去往不同的城市，隔着遥远的距离。一想到这里，心里难免生出几分不舍。

“以后我们只能放假才能够见面了。”一次坐在奶茶店里，苏晓晓搅着杯中的果茶，语气带着怅然，“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常常打电话，视频聊天。”

“嗯。”林穗穗点点头，指尖摩挲冰凉的玻璃杯壁，“希望我们都可以得偿所愿。”

班上组织返回江市一中拍摄毕业合照。大家重新穿上校服，站在熟悉的操场上，盛夏的阳光泼洒在红色跑道，香樟树枝叶繁茂。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拍照，互相留影。林穗穗和苏晓晓紧紧靠在一起，对着镜头露出浅浅的笑容。实验班的班级也在操场另一侧拍摄集体照，远远能够看见陆池的身影，被不少同学围着合影。距离隔得很远，林穗穗只是远远望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欢乐松弛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出分之前难熬的等待期。

热闹褪去之后，心底的焦虑慢慢浮上来。之前狂欢有多肆意，等待分数的日子就有多煎熬。身边所有人都被一层无形的不安笼罩。手机班级群里，大家很少闲聊，时不时有人冒出来打听有没有消息，又在失望之后沉寂下去。

林穗穗也逃不开这份煎熬。明明已经拼尽了三年的力气，可依旧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害怕自己发挥失常，离心心念念的南大失之交臂。夜里偶尔又会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不停设想各种各样的分数结果。

父母看在眼里，不停宽慰她。

“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要天天胡思乱想。”晚饭桌上，母亲把一块水果放到她碗里，“不管最后是什么分数，都是你努力换来的，我们都接受。”

话虽如此，悬在心头的石头，依旧无法轻易落地。苏晓晓同样忐忑不安，两个女孩经常晚上互相发消息，倾诉内心的惴惴不安，彼此安抚打气。

网上到处流传着各种小道消息，流传预估分数线，各种各样真假难辨的信息满天飞。有的同学越看越慌，越刷越焦虑。林穗穗刻意控制自己，尽量少去浏览这些内容，把手机放到一边，看书、帮店里干活，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终于，官方公布查分的时间正式到来。

查分的那一天，整个家庭的气氛都变得紧绷。白天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林穗穗坐立难安，干什么都静不下心，来回在房间里踱步。明明天气闷热，她手心却不停冒出冷汗，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傍晚时分，查分通道正式开启。网络拥挤卡顿，页面反复加载失败，一次次点击，又一次次跳回空白界面。房间里面安安静静，只剩下鼠标点击的轻微声响。父母站在她身后，屏住呼吸，没有说话，却也同样紧张。

几番刷新之后，页面终于完整加载完毕，刺眼的数字清清楚楚展现在屏幕上——608分。

林穗穗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怔怔盯着那串数字，足足好几秒没有反应过来。她之前预估的分数要低上不少，这个分数，刚好踩在南大的录取门槛之上。

巨大的狂喜迟来一瞬席卷全身，胸口积压许久的压力瞬间炸开，眼眶唰地就热了，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就涌了上来。无数个刷题的深夜，一张张写满字迹的试卷，那些疲惫煎熬的时刻，在此刻全部有了回响。

母亲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欣喜：“穗穗，考上了！你可以去南大了！”

父亲也难掩激动，嘴角扬得很高，眼底满是欣慰：“真的辛苦了，这么多年的苦没有白吃。”

几乎同一时刻，手机消息疯狂弹了出来。班级群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晒出自己的成绩，欢呼、叹息交织在一起。苏晓晓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过来，听筒里传来她紧张又急促的呼吸声。

“穗穗！查到分数没有，怎么样啊？我刚刚查完了！”

林穗穗抹掉眼角的泪水，声音还带着一点哽咽，把608分告诉了苏晓晓。电话那头的苏晓晓发出一声惊喜的惊呼，发自内心地替她高兴。苏晓晓考出540分，这个分数足够稳妥报考本地的大学，也算是如愿以偿。

挂掉电话之后，林穗穗点开班级群，一条条翻看大家的消息。群里不少同学在讨论实验班的陆池，很快，陆池的成绩被同学传了出来，706分，耀眼得让人惊叹。没过多久消息传开，陆池已经确定被北大录取。

隔着一方屏幕，两个人的人生已经走向截然不同的远方。她去往向往已久的南大，而陆池奔赴北京顶尖的学府。曾经那些走廊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些藏在心底的悸动，彻底沦为青春里的一段回忆。

分数出炉之后，接踵而至的便是志愿填报。厚厚的志愿填报手册摊在桌面上，一页页翻阅，对比院校、专业、历年分数线。林穗穗第一志愿稳稳填上南大，一遍遍核对信息，确认无误提交志愿的那一刻，心里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父母陪着她一起研究志愿，客观帮她分析利弊，充分尊重她想要奔赴远方的心愿。

苏晓晓则安心筛选本地的院校，两个人常常线上聊天，互相交流填报想法，彼此打气。

漫长的盛夏还在继续，窗外蝉鸣依旧聒噪热烈。录取通知书邮递到家那一天，红色的信封握在掌心，林穗穗指尖微微发抖。她如愿被南大录取。

少年时代的考卷到此画上句号，崭新的人生道路，就这样铺展在眼前。那份藏了整整三年的暗恋，没有告白，没有结局，安安静静留在江市一中的香樟树下，成为只属于林穗穗，温柔又带着淡淡遗憾的青春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