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夏风向暖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七天。

整座江市一中被一层沉郁无声的紧绷牢牢包裹。往日里走廊打闹嬉笑的声音几乎彻底消失，校园各处都浸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之中。下课铃声再也不是放松的信号，教学楼的教室里，绝大多数人依旧安坐在座位上，埋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此起彼伏。窗外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极为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交织在一起，撑开一大片浓密的树荫。江南的初夏已经裹挟着燥热，一阵一阵热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教室，吹得桌角高高堆叠的试卷、模拟卷、错题本哗啦作响，纸页翻飞，又被学生伸手轻轻按住。

林穗穗的头发长长地垂落在肩头，经过两年多时光，发丝乌黑浓密。一阵阵热风拂过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她抬起手，把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理综合卷上，视线却有一瞬间的恍惚。桌面上摊满各式各样的复习资料，五颜六色的荧光笔在书页上划出密密麻麻的标记，桌边堆着厚厚一沓草稿纸，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演算痕迹。

整间教室的空气都沉甸甸的。空气中混杂着油墨、碳素墨水，还有窗边电风扇转动带来的温热气流。教室里很少有高声交谈，大部分交流都是压低声音的耳语。老师站在讲台边，低声为围上去的同学讲解错题，说话的音量刻意放轻，生怕打破教室里紧绷的氛围。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下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不断递减，每减少一天，压在所有人心上的重量便更沉一分。

课间十分钟，很多人也不愿离开座位，趴在桌上短暂闭目休息，或是抓紧时间整理刚刚做完的试卷。苏晓晓搬着自己的椅子，轻轻挪到林穗穗的课桌旁边，椅子脚和地面瓷砖摩擦，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周围不少同学埋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习题之中，没有人留意两个女孩之间低声的对话。

苏晓晓手肘轻轻抵着课桌边缘，侧过头看向林穗穗，眉眼之间带着挥散不去的纠结。她心里清楚藏在林穗穗心底许久的心事，越临近高考，这份心事就越发沉甸甸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穗穗，高考越来越近了。”苏晓晓压着嗓音，气息放得很低，“只剩下短短几天，高中马上就要结束。有些藏在心里的心事，如果现在不说出口，等考完各奔东西，以后或许就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

林穗穗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用力，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白。笔尖抵在试卷空白处，晕开一小团浅淡的墨点。

不是她理智清醒，下定决心一定要放下这份喜欢。恰恰相反，无数个夜晚，这份悸动反反复复在心底翻涌。只是她内心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缺少那一份足够的勇气，没有办法坦然站到陆池的面前。

她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无力与酸涩。

“晓晓，我……我没有勇气去表白。”她的声音压得极轻，几乎要淹没在教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里。

苏晓晓微微一怔，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满是心疼。她看着身边的好友，看着她日复一日把情绪埋藏心底，既替她觉得委屈，又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帮到她。

“就真的一点都不敢吗？”苏晓晓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哪怕不需要轰轰烈烈，简简单单把心里的话说完也好，至少日后回想起来，不会满心都是遗憾。”

“我做不到。”林穗穗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印刷字迹，心口一阵一阵发紧，“只要一想象站在他面前的场景，我的心就会慌乱地砰砰直跳，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这份喜欢在心底存放了这么久，可我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她无数次在深夜躺在床上，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种画面。幻想自己走到陆池面前，把心里积攒许久的心意好好诉说；幻想亲口送出生日的祝福，幻想对方的反应。可是每一次想到现实，怯懦就会牢牢包裹住她，所有鼓起的勇气，一瞬间便消散干净。

苏晓晓安静地望着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份胆怯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长久埋藏在林穗穗心底。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口闷闷的，最终还是不再继续劝说。再多言语，也没有办法替林穗穗跨过心里那道坎。

预备上课的铃声清脆响起，打破课间短暂的安静。苏晓晓轻轻把椅子搬回自己的位置。任课老师抱着厚厚一沓模拟试卷走上讲台，将试卷轻轻放在讲台上，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林穗穗抬眼望向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脑海之中会毫无预兆地闪过陆池的模样。会想起走廊擦肩而过时的侧影，想起操场上远远望见的背影，想起无数次不经意间的对视。

往后的几天，整个江市一中的备考氛围一天比一天紧绷。学校不再组织统一的模拟测验，把绝大多数时间留给学生自主复盘复习。各科老师来回穿梭在教学楼各个教室之间，守在教室，随时等候学生过来提问答疑。

长长的走廊之上，来来往往全是抱着书本、习题册的学生。每个人神色都带着重重的压力，脚步匆匆。食堂到饭点依旧人声喧闹，可是往日里嬉笑打闹的声音少了大半。同学们简单打好饭菜，匆匆扒上几口，便捧着饭盒快步赶回高三教学楼，不愿意浪费一分一秒宝贵的复习时间。

明明心里清楚高考近在咫尺，所有的重心都应当放在试卷与考点之上，可林穗穗依旧会下意识留意实验班所在那一侧教学楼的动静。上下楼梯的时候，排队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走出教室接水的间隙，她的目光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悄悄扫过去。只是心底清楚，自己终究不会上前。

苏晓晓再也没有提起表白这件事情。她懂得好友内心的挣扎，只是默默陪伴在林穗穗身边。课间的时候，她会坐到林穗穗身旁，两个人一言不发，低头整理错题，梳理各科知识点，把错题反复翻看，标记容易出错的考点。教室里风扇一圈一圈不停转动，热风盘旋在教室上空，时间一分一秒安静流逝。

距离高考还剩下四天。

傍晚放学的铃声响起，夕阳缓缓向西边沉落，暖融融的落日霞光铺满整座校园，把教学楼灰白的墙体镀上一层柔和温暖的橘金色。道路两旁的梧桐枝叶随风轻轻晃动，摇曳的枝叶在地面投下大片斑驳交错的树影。

大批高三学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从各个教室涌出来。一部分学生收拾好东西直接离校回家，还有一部分学生会选择留在学校晚自习，抓住考前最后的时间刷题巩固。

林穗穗慢悠悠把桌面的书本、试卷一一整理妥当，将文具收进书包。苏晓晓站在一旁等她，两个人商量好，不从拥挤的主楼道出口离开，沿着教学楼侧边的梧桐树荫慢慢绕行，避开放学汹涌拥挤的人流。

晚风裹挟着树叶淡淡的草木香气，两个人并肩慢慢往前走，脚下踩过梧桐落下的细碎枯叶，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

刚刚走到那片浓密的树荫之下，不远处实验班的学生正好下课走出教室。

涌动的人群里面，陆池格外惹眼。

好几个其他班级的女生围在他的身边，手上拿着笔记本，热热闹闹地围着他交谈。有的女生向他请教高考最后阶段各科复习的小技巧，有的只是趁着放学的片刻闲暇随意闲谈，清脆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落在林穗穗的耳朵里。

金色的落日余晖笼罩在陆池身上，他微微侧过头，认真听着身边同学说话，偶尔轻声开口回话，眉眼松弛柔和。一圈人围在他的四周，来来往往路过的不少同学，都会下意识朝这边多看两眼。

林穗穗就静静站在浓密树荫的阴影后面，远远地望着不远处的这一幕。心口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长久埋藏在心间的那一份怯懦，在此刻汹涌地席卷上来。

眼前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摆在她眼前。陆池那样耀眼夺目，周身始终环绕着旁人，身边从来不缺主动靠近、愿意同他说话的人。反观自己，只能躲在阴影之中远远观望。不是心中没有那份悸动，不是完全没有想要倾诉心意的念头，只是她实在缺少走上前去的那份底气，只能够安安静静地站在远处观望一切。

苏晓晓就站在林穗穗的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人群，什么话语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林穗穗伫立在原地许久，目光定定落在那群说笑的少年少女身上。一直等到陆池和身边的同学挥手道别，转身走远，围在他身边的女生才三三两两散开，各自背着书包离开。

天边绚烂的霞光一点点褪去，暗沉的暮色缓缓笼罩整座校园。初夏温热的晚风穿过层层梧桐树叶，树叶沙沙作响，温热的气流拂过皮肤。

“走吧。”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藏着一份被死死压抑下去的难过。

两个人并肩走出学校大门。街道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铺满脚下的柏油马路。放学的人流慢慢消散，街道上车水马龙，来往车辆络绎不绝。一路之上，两个人都很少说话，整条街道只能够听见两个人脚步踩踏地面，发出平稳轻缓的声响。

回到家里的时候，楼下自家的小店依旧还在营业。父母正站在店铺之中清点货架上的货品，一箱箱饮料零食整齐摆放，不停清点核对进货的数量。店铺金属卷帘门向上卷起一半，街道外面的灯火透过缝隙，一缕一缕照进屋内。

林穗穗简单和父母打了一声招呼，便提着沉甸甸的书包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这几晚她没有熬夜刷题，只是简单翻一翻课本，把重点知识点在心里过一遍。心底那一份隐秘的心事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去触碰，不去回想。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屋内台灯柔和的光晕笼罩整张书桌，墙壁上挂着的石英钟指针滴答滴答，不停转动。

日子一晃，就到了高考的第一天。

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还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林穗穗早早睁开双眼，心脏隐隐跳得有些快。窗外的街道渐渐响起车流的声响，楼下店铺还没有开门，四周安安静静。

她起身洗漱，简单吃过家里准备好的早饭。母亲反复叮嘱她放平心态，不用过度紧张，正常发挥就足够。父亲坐在一旁，也跟着附和几句，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心。

考场不在本校，需要统一前往考点。林穗穗背上透明文具袋，和苏晓晓约好在路口汇合。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叶静静晃动，街道上到处都是奔赴考点的考生与陪伴的家长，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叮嘱。

考点大门外人山人海，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人声嘈杂。警戒线拉得笔直，保安维持着现场秩序。考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低声翻看笔记，有的一言不发，神色紧绷。

人群熙熙攘攘，林穗穗下意识抬眼四处张望。人海之中，她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池站在不远处，身边站着几个同实验班的男生，几个人随意说着几句话，神色从容。依旧有同学上前同他搭话，他微微点头回应。

仅仅只是远远一瞥，林穗穗立刻收回视线，指尖微微攥紧文具袋的提手。胸腔里面的心猛地跳了几下，她慌忙低下头，看向脚下的地面，不敢再多看。

苏晓晓站在她身旁，察觉到她身体一瞬间的僵硬，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没有多说话，只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广播响起提示音，考生可以依次进场。人群缓缓向着校门挪动，大家有序排队，安检、核对证件。阳光慢慢升起来，穿过枝叶，落在地面，落在一张张年轻又紧张的脸上。

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教室之内安静肃穆，电风扇缓慢转动。桌面整齐摆放好准考证、文具。林穗穗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把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全部清空。

窗外的蝉鸣隐隐约约传进教室。几张试卷，将三年的日日夜夜尽数收拢。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沙沙的声响响起。那些深夜刷题的夜晚，课间翻书的时光，全部在此刻一一铺展开。

一场考试结束，交卷铃声响起。所有人放下笔，等待监考老师收齐试卷。走出考场的时候，门外挤满等候的家长。考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刚刚的考题，有人松一口气，也有人神色低落。

林穗穗走出教学楼，抬眼又一次看见远处的人群。陆池被几个同学围着，正在交谈着刚刚考完的科目。她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朝着苏晓晓的方向走去。

阳光炽烈，盛夏正式降临。属于江市一中这群少年的高考，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