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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小子”

原顾的有宝生活

蛋挞一岁四个月,原炀给他下了个定义:坏小子。

不是真坏。是那种让人气不起来、骂不出口、打不下手的坏。

他的坏有好几副面孔,轮着花样来,可结局总是一样——大人被他折腾得团团转,他坐在那儿笑眯眯的,露出上下八颗小牙,上面四颗下面四颗,整整齐齐,像一排刚冒尖的小玉米粒。

要说他最拿手的一招,是装哭。

小小的人儿,也不知从哪儿摸清了这套门道,只要他一哭,大人就会过来。于是哭在他这儿成了一门学问。

饿了的哭,是“啊—啊—啊—”,有节奏,不急不慢,像在喊口号。

困了的哭,是拖长了尾音的“嗯—嗯—嗯—”,带着鼻音,嗡嗡的,像一只没睡醒的小蜜蜂。

真疼的哭,是突然爆发、尖锐、不带过渡的那种,不用判断,一听就知道,大人会慌。

真正让人头疼的是假哭。没眼泪,没鼻涕,就是嘴巴张着出动静,眼睛却睁着,隔几秒偷偷瞄你一眼,看你有没有在看。

你在看他,他接着哭;你一走,他立刻收声;你再回来,他又哭起来。开机就哭,关机就停,中间不带喘气的,活脱脱一个训练有素的小演员。

那天下午,顾青裴在厨房切水果,蛋挞在爬行垫上搭积木。

他搭了一座塔,三块摞得稳稳当当,退后一步歪着脑袋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毫无预兆地,小胖手一抬,“啪”一下把塔推倒。

积木滚了一地。他坐在积木中间,嘴一瘪,“啊—啊—啊—”地哭起来,声音挺大,眼角却干干的。

顾青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蛋挞一看见他,哭得更起劲了,节奏明显加快,像在卖力演出。

顾青裴没急着过去。他站在厨房门口,把地上的三块积木看了一遍——倒得整整齐齐,连滚的方向都一样。

不是碰倒的,是推倒的。是自己推倒的,推完还要哭,哭完还要你去捡,捡完他还要再推。这小家伙,唱的是全套。

于是顾青裴没动,就静静站在那儿看着他。

蛋挞哭着哭着,发现他不过来,哭声一点一点矮了下去,从“啊啊啊”又变回“啊—啊—啊—”,像在试探:你真不过来了吗?顾青裴还是没动。

哭声再矮下去,成了“嗯—嗯—嗯—”,带着鼻音的、委屈的、小声的哼唧。哼唧了几秒,又抬眼偷看,他还在原地。

蛋挞停了下来。嘴不瘪了,眼睛也不红了。他低头看看那堆积木,伸出小胖手,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摞成一座塔。摞好了,抬头看看顾青裴,咧嘴笑了。

顾青裴这才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问:“刚才是不是假哭?”

蛋挞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吐出一个字:“不。”

顾青裴想,他这辈子大概没见过比蛋挞更会撒谎的人。嘴说着不,嘴角在笑,眼睛在笑,整张脸都在笑,只有嘴在说不。

他伸出手,在蛋挞的小鼻尖上点了一下,轻声说:“坏小子。”

蛋挞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露出那排小牙,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张开胳膊,一把搂住顾青裴的脖子,小脸贴上来,热乎乎地蹭了蹭。

原炀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亮起了灯。顾青裴靠在沙发上,蛋挞挨着他坐着,两个人正看一档动物纪录片。

屏幕上,一只狮子在广袤的草原上不紧不慢地走,蛋挞看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嘴微微张着,口水在嘴角挂成一线,迟迟没断。

原炀换了鞋,走到蛋挞另一边坐下。蛋挞没转头,眼睛还黏在狮子身上,可那只小手,准确地、稳稳地、不带一点犹豫地,伸到了原炀的腿上,轻轻搭着,继续看电视。

原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手,没动,就让它搭着。顾青裴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原炀,嘴角弯了一下。

原炀看见了,没回看,只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狮子还在草原上走。

蛋挞最近迷上了捉迷藏。

不再是从前那种把小物件往沙发缝隙里塞的藏东西,而是把自己藏起来。

他总趁着大人稍不留意,一溜烟躲到窗帘背后、桌子底下,或是钻进衣柜里,安安静静蜷在里面,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等着人来找。

有时候能安安静静蹲上好几分钟,这份耐性,完全不像才一岁三个月的小孩子。

一旦被找出来,他就会咯咯地笑,笑得前仰后合,身子都止不住往外面歪,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地板上。

这天顾青裴坐在客厅叠衣服,蛋挞原本就乖乖待在他身侧玩耍。

叠着叠着,顾青裴忽然发觉身边没了动静。他抬眼扫过去,客厅空空荡荡,爬行垫上不见人影,餐椅、婴儿床,到处都找遍了,都没有蛋挞的踪迹。

顾青裴放下手里的衣物,出声唤:“蛋挞。”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依旧安安静静,半点声响都没有。心口不由得轻轻一紧,脚步放快,依次去厨房、卫生间查看,全都没有人。

走到玄关,房门锁得牢牢的,鞋子也都还在,孩子不可能跑出去。

顾青裴站在客厅正中,再次出声叫他的名字。

这时,一道细细小小的咯咯笑声,从衣柜的方向悠悠飘了过来。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衣柜门。蛋挞正安安稳稳坐在最下层的隔板上,四周堆着原炀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小家伙屁股坐在柔软的布料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原炀的袜子,脚边还散落着另外三只,想来是他自己翻出来的。

看见柜门被拉开,他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十分得意。

顾青裴蹲下身,望着他这副洋洋自得的小模样,轻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蛋挞高高举起手里的袜子递到他面前,仿佛在献宝,示意他快看自己找到的好玩东西。

顾青裴接过袜子,是原炀的深灰色纯棉款,袜面上留着一处浅浅的小牙印,不用想,定是蛋挞啃出来的。

“知道这是什么吗?”顾青裴问。

蛋挞歪着小脑袋思索片刻,吐出一个字:“帽。”

顾青裴微微一怔:“帽?”

蛋挞伸手把袜子拿回去,直接往自己圆滚滚的脑袋上一套,脑袋微微歪着,眼巴巴等着顾青裴给出评价。

深灰色的袜子歪歪扭扭扣在小脑袋上,一角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半只眼睛,只露出另外一只乌溜溜的眼睛,从袜口缝隙里望过来,嘴巴大大咧咧地咧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落在身下的衬衫布料上。

顾青裴伸手轻轻帮他挪了挪袜子,把被盖住的那只眼睛露出来。

蛋挞眨了眨眼睛看向他,随即又笑起来,手脚并用地从衣柜里爬出来,一头扑进顾青裴怀里,软软地喊了一声:“爹地。”

顾青裴伸手稳稳抱住他,鼻尖萦绕着衣柜里独有的气息,雪松混着柑橘的味道,还掺着淡淡的樟木香气。

他低头望向衣柜内部,几件衬衫被坐得皱巴巴,几只袜子散落在一旁,心里暗自想着,等原炀回来看到这一幕,表情一定十分有趣。

等到原炀归家的时候,衣柜里的衬衫已经被顾青裴重新叠整齐放回原处,四只袜子,包括那只带着牙印的,也都收拾妥当了,衣柜门严严实实地关着。

蛋挞安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捧着一本布书,啃得津津有味,一脸无辜,仿佛方才闯的祸全然没有发生过。

可茶几上,却多出了一样东西。那只深灰色的袜子,被特意摆在茶几正中央,像一件展品。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蛋挞的新帽子,末尾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原炀拿起袜子,指尖摸到那处浅浅的牙印,嘴角轻轻动了动。他把袜子放回茶几,转身进卧室换衣服。等他再走出来,顾青裴正陪着蛋挞在爬行垫上玩耍。

原炀走过去,在蛋挞面前蹲下。蛋挞抬眼望见他,软软地叫了一声:“爸爸。”

原炀凝视着小家伙,目光落在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软发上,伸出手轻轻往下压。刚压下去,那撮头发又倔强地弹起来。他又压,头发依旧翘得老高。

蛋挞被反复按压得有些不耐烦,抬起小手轻轻拍了拍原炀的手,力道软软的,一点都不疼。

原炀收回手站起身,转身走向厨房。

蛋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撮反复被压过的头发,见它依旧翘着,这才放下心,低下头,继续埋头啃起手里的布书。2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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