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一无二的蛋挞

蛋挞一岁三个月还不会自己吃饭。

    不是不会，是不肯。

    他完全有能力把勺子送进嘴里，但他就是不肯好好吃饭。

    他坐在餐椅里面前摆着一碗南瓜泥和一把软勺。

    顾青裴把勺子塞进他手里，他握着勺子柄搅了搅碗里的南瓜泥，然后把勺子举起来看了看，发现上面沾满了橙色的糊糊。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觉得味道还行，但他没有继续吃，而是把勺子翻过来在南瓜泥里戳了好几个洞，然后把勺子扔了。

    顾青裴把勺子捡起来，洗干净塞回他手里。

    他搅了搅，戳了戳，扔了。再捡起来，再搅，再戳，再扔。反复了好几次之后顾青裴放弃了，拿起另一把勺子开始喂他。

    蛋挞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好。他不是不会，他是不要。

    顾青裴问他为什么不要自己吃，蛋挞没有回答，他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开始啃。

    顾青裴把他的手拔出来，把勺子塞回去，他从善如流地搅南瓜泥、戳洞、扔勺子。

    顾青裴觉得他在享受“扔东西”这个游戏，勺子掉在地上会发出声音，爸爸会弯腰去捡，这个流程对他来说比吃饭更有趣。

    原炀有一天提前回来，正好看到蛋挞吃饭。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蛋挞扔勺子的表演，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蛋挞的餐椅转了个方向，让他面对着墙。

    蛋挞愣了一下，看了看面前的墙，又看了看顾青裴，又看了看原炀。举起勺子想扔，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墙在那里，没有人在对面接他的勺子，没有人会弯腰去捡，扔了也没意思。他把勺子放下来开始在碗里搅南瓜泥，搅了几下以后舀了一勺塞进嘴里，自己吃的，不是爹地喂的。

    顾青裴和原炀对视了一眼，一切都在沉默之中。

    原炀坐下来开始吃饭，蛋挞面对着墙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认真。

    顾青裴后来问他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原炀说，“不是办法，他只是在吃饭”。

    顾青裴知道他在谦虚，但没拆穿，他只是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原炀的手。

    原炀把手指张开，让顾青裴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蛋挞在面对墙壁，不知道他的两个爸爸在桌子底下做什么，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和南瓜泥作斗争，脸上糊满了橙色的糊糊。

    蛋挞最近迷上了“不”这个词。

    不是之前那种练习性质的“不要”，是真正的、有意识的、用来表达自己意愿的“不”。

    你让他做什么他都说“不”。

    “蛋挞，过来喝水。”他摇头，“不。”

    “蛋挞，把积木捡起来。”他摇头，“不。”

    “蛋挞，叫爸爸。”他看着原炀想了想，“爸爸。”但他马上又摇头，“不。”

    他好像觉得说完“不”之后再说“好”，就可以抵消之前的“不”。

    原炀有一次问他到底要什么，蛋挞想了很久，说了句让原炀哭笑不得的话：“不要不要。”

    原炀没听懂，蛋挞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楚了“不要不要。”

    顾青裴在旁边说了一句，“他想要”。原炀看着他，他补充道，“不要不要就是想要。双重否定表示肯定。他自学的。”

    原炀看了看蛋挞那张沾满南瓜泥的小脸，心想你一岁多的小宝宝学什么双重否定，但蛋挞没理他。

    蛋挞伸出手指着桌上那盘没人动的水果，说了一个字：“要。”

    原炀把水果递给他，蛋挞抓了一块塞进嘴里，满意地嚼着，靠在餐椅背上，两只小脚丫晃来晃去。

    原炀觉得他不是不会表达，他是觉得“不要不要”比“要”更好玩。

    顾青裴说他大概是这样想的，原炀让他别替蛋挞说话，顾青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蛋挞睡着以后顾青裴和原炀坐在阳台上。十月的晚风很凉，带着桂花的香气。

    原炀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星星不太多。顾青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

    原炀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们对他太严厉了吗？”顾青裴说不会。

    原炀说：“今天他扔饼干的时候你没看到他那个表情，哭得那么伤心”。

    顾青裴说：“看到了。”

    原炀问他：“有没有觉得自己很残忍。”

    顾青裴说：“没有。”

    他放下茶杯看着原炀，“不是教他残忍，是教他规则，想要的东西要好好说，不能扔东西，不能不吃饭，不能吃脚。这些规则他现在不懂，但以后会懂。你现在不教他，他以后要花更大的代价去学。”

    原炀知道他是对的。顾青裴说的每一条他都同意，但看到蛋挞哭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心疼。

    这种矛盾他解释不了，也不需要解释。心疼是自己的，教规矩是为了孩子。这两件事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不矛盾。

    顾青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阳台上很安静，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青裴”原炀开口叫他。

    “嗯。”

    “我今天看到他吃脚的时候，本来想笑的。”

    “你笑了吗？”

    “没有。忍住了。”

    “下次可以笑。”顾青裴说，“吃脚不能惯着，但好笑可以笑。”

    原炀转头看着他，月光下顾青裴的侧脸很安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总是对的，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是因为他把每件事都想得很清楚，哪些事要纠正，哪些事不用纠正，哪些事要严肃处理，哪些事可以笑一笑放过。

    蛋挞以后还会犯很多错，还会扔很多次饼干，还会吃很多次脚丫子。但每一次，他的两个爸爸都会在身边，一个负责教他规则，一个负责心疼他。这两种爱加在一起，大概就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

    蛋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婴儿监视器里传来他含混的哼唧声。

    顾青裴和原炀同时看向那个小小的屏幕。蛋挞的脸被夜视摄像头照成黑白色，两只手举在头两侧，投降的姿势，嘴里含着大拇指。不知道今晚梦到了什么，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笑了。

    顾青裴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他今天发脾气时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他想，这个小孩以后还会哭很多次，但没关系，每一次哭完，都会有人帮他擦干眼泪，告诉他下次可以做得更好。

    然后他会长大，会学会好好说话，学会自己吃饭，学会不扔东西，学会不吃脚。

    那些需要纠正的事一件一件地会被纠正。但不需要纠正的那部分，他的脾气、他的倔强、他的“不要不要”，会留下来，成为他的一部分，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小孩都不一样的蛋挞。

    挺好的，顾青裴想，不需要全部纠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