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岁宴

车停在亲子餐厅门口的时候，顾青裴回头看了一眼，蛋挞还在睡。

小脑袋歪向车窗那一侧，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干的口水痕。两只小手松松搭在扶手上，原本攥得紧紧的，这会儿彻底放松了，手指自然地弯着。

原炀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着后座那团小小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叫吧”顾青裴轻声说。

原炀解开安全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车厢里还留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他俯下身，一只手托住蛋挞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膝弯，小心翼翼把人从安全座椅里抱了出来。

蛋挞在他怀里动了动，脑袋往他胸口拱了拱，没醒，反倒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原炀就这么抱着他，站在车旁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走。餐厅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气球拱门在阳光下晃眼，他怀里这个小家伙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

“先进去。”顾青裴关上车门。

进门就是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混着奶油和热饮的甜香。

地面是木质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角堆着一堆彩色的毛绒玩具，低矮的小桌子小椅子散落在各处，都圆滚滚的，没有一处棱角。

生日区域在最里面，原炀订的那片场地已经布置好了。

白金色的气球串沿着墙边绕了一圈，天花板上垂下来几串透明的气球，里面装着金闪闪的碎箔片，灯光一打，落了满地碎星。

地上铺着厚厚的米白色软垫，软垫中央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三层奶油蛋糕，蛋糕顶端坐着一个软陶捏的小老虎玩偶——去年是虎年，蛋挞就是虎年生的。

海洋球池在场地最里面，占了个小小的角落。池壁是软包的，里面满满当当堆着马卡龙色的球，粉的、蓝的、鹅黄、薄荷绿，看着就软。

原炀抱着蛋挞走进去的时候，软垫上已经坐了几个先到的亲戚家小孩，正抱着积木你看我我看你。

一看见有人进来，几个小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眼神齐刷刷落在他怀里那个穿着白衬衫藏蓝背带裤的小宝宝身上。

“这就是蛋挞吧？”一位不知名的亲戚先迎上来，压低声音，怕吵醒了似的，“哎哟，睡着了？”

“嗯，路上睡过去了。”原炀放轻脚步，把人放在软垫上。

蛋挞被放到柔软的垫子上，大概是触感从硬邦邦的安全座椅变成了软乎乎的绒面，他哼唧了一声，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有点懵，茫然地转了一圈，先看见头顶飘着的彩色气球，又看见周围围过来的几张陌生面孔，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

顾青裴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拢了拢他后脑勺的碎发，声音很低：“蛋挞，看，球球。”

蛋挞的注意力被这句话拽了回来。他顺着顾青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那一大池花花绿绿的球，愣了两秒，撇嘴的动作停住了。

然后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

“哎——”原炀伸手要捞，怕他磕着。

顾青裴按住他的手，摇摇头。

软垫够厚，池沿也矮，蛋挞自己撑着站起来，扶着池边，一脚迈进了海洋球池里。

球“哗啦”一声没过了他的小腿，他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坐进了球堆里。

周围几个小孩“哇”地叫了一声。

蛋挞坐在球堆中间，周围五颜六色的球把他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下面四颗小小的门牙。

他开始扔球。

拿起一个粉色的球，用力往外一抛，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啪”地落在软垫上。

他乐了，又拿起一个蓝色的，再扔。

扔完了就往前扑，整个人扎进球堆里，捞半天，捞起一只不知道谁掉在这里的塑料小鸭子，举起来给顾青裴看。

“嘎嘎”

顾青裴接过来，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对，是嘎嘎。”

原炀靠在池边看着他，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旁边几个朋友陆续到了，拍他肩膀说“你家儿子真精神”，他也只是笑着点点头，眼睛一直没离开池子里那个扑腾的小身影。

十一点整，抓周开始了。

工作人员把一张红毡子铺在软垫中央，上面摆了一圈东西，小算盘、毛笔、书本、听诊器、印章、木刀、小勺子、计算器，还有一个塞进队尾的小足球，那是原炀自己偷偷加的。

蛋挞被原炀抱着放到红毡子中间。

他坐下来，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一圈东西花花绿绿的，显然把他难住了。

周围一圈人都屏息看着。

蛋挞伸出手，先摸了摸离他最近的小勺子，拿起来，舔了一下勺面，大概觉得没味道，放下了。

又去够那支毛笔，笔杆太长，他抓不稳，滚了。

然后他的手越过算盘、越过书本、越过印章，一直探到最边上，一把捞住了那个小足球。

红毡子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

原炀笑得最大声，把他从毡子上捞起来，举得高高的：“好儿子！跟爸爸一样！”

顾青裴站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笑意。

蛋糕推上来的时候，厅里的灯暗了一半。

一层细细的奶油霜上面插着一根数字“1”形状的蜡烛，火苗小小的，在空气里轻轻晃。

蛋挞被顾青裴抱在怀里，盯着那点火苗看，眼睛一眨不眨。

“许个愿。”顾青裴贴着他的耳朵说。

蛋挞当然不知道什么是许愿。

他伸出手，想去抓那团火。

原炀一把攥住他的小手，笑着说：“不能碰，烫。”

周围的大人一起唱生日歌。英文的中文的混在一起，跑调的跑调，抢拍的抢拍。

蛋挞被吵得一愣一愣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不知道被谁的表情逗乐了，“咯咯咯”笑出了声，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顾青裴替他擦了，俯下身，一家三口一起对着蜡烛吹了一口气。

火苗晃了晃，灭了。厅里亮起来的那一瞬间，蛋挞脸上还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切蛋糕的时候，顾青裴用塑料刀挑了一小角奶油，抹在蛋挞的鼻尖上。蛋挞愣了愣，伸出舌头舔了一圈，没舔着，皱起了脸。

原炀凑过去，在他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也沾了一鼻子奶油。

“你幼不幼稚。”顾青裴说。

“跟儿子学的。”原炀理直气壮。

蛋糕确实甜，奶油是动物奶油，不腻。

蛋挞吃了小半碗，吃得满嘴满脸都是，最后被原炀抱着去洗手间洗脸。

回来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从餐厅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软垫上铺了一层暖黄。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小孩们在海洋球池里闹腾。

蛋挞吃了蛋糕，又被洗了脸，精神头足得很，又一头扎回了球池里，追着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姐姐跑。

原炀坐在软垫边上，看着池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摇一晃地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青裴。”

“嗯？”

“时间过得真快。”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去年这时候，他还在你肚子里。”

顾青裴没接话，只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池子里传来蛋挞响亮的笑声，他被那个小姐姐推了一下，一屁股坐进球堆里，非但没哭，反而觉得好玩。

原炀看着他，忽然笑了：“明年生日，还带他来这儿。”

“海洋球池？”顾青裴挑了挑眉。

“嗯，海洋球池。”原炀说，“等他长大了不爱玩了，再换。”

顾青裴转头看他。这个平时在外面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坐在一地彩色的气球和软垫中间，眼神安安静静的，落在池子里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不点身上，像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

“好。”顾青裴说。

下午三点多，客人们陆续散了。

蛋挞在回程的车上又睡着了，这次没流口水，脑袋靠在安全座椅的头枕上，嘴角还带着一点蛋糕的甜味。

原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音乐调小了一格。

车厢里很安静，三个人，一辆车，和早上出发时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副驾驶上的顾青裴手里多了一只软陶小老虎，是从蛋糕上取下来的，原炀说要留着。

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蛋挞安静的小脸上。

他的第一个生日，就这样过完了。

他大概不会记得今天的气球有多漂亮，不会记得抓周时爸爸把他举得多高，不会记得海洋球池里那个小姐姐推了他一把。但这些都没关系。

他会记得自己是被抱着出门的，是被亲了一脸奶油的，是在笑声里吹灭了一根小小的蜡烛的。

这些都会留在他身体里，变成他以后每一个普通日子里，安心地做一个宝宝的底气。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