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头

蛋挞满一岁之后，这小家伙是越发难带了。

倒不是闹脾气不听话，而是小脑袋瓜里渐渐生出了满满的主见。

一岁以前，大人说什么，他便顺着来。

可一过周岁，不管你跟他说什么，他总爱晃一晃小脑袋，摇来摇去。

也未必是真的不愿意，纯粹是迷上了摇头这个新学会的小游戏，觉得新奇又好玩。

问他：“要不要喝水？”

小脑袋立马左右一晃。

问他：“要不要吃饭？”

又是一下摇头。

就算逗他：“你是不是在摇头呀？”

他依旧梗着脖子摇，摇完自己咯咯地笑起来，小嘴张开，露出六颗小小的乳牙，上排三颗，下排三颗，嫩生生的，像刚破土冒尖的小竹笋。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挂在下巴上，一闪一闪。

“他这是故意的吧？”原炀望着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家伙，转头问顾青裴。

顾青裴正埋首看着手里的文件，眼皮都没抬，淡淡应了一声：“是。”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摇头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瞟你，在确认你有没有看见他的小动作。”

原炀顺着顾青裴说的看去，蛋挞安安稳稳坐在爬行垫上，小手攥着一本布书，脑袋一下一下左右摇晃，目光牢牢锁在原炀身上，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嘴巴咧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垂落。

就算被当场抓包，半点心虚都没有，反倒笑得更欢了。他抬手把布书举起来，整个捂住小脸，仿佛在宣告：你看不见我咯，我藏好啦。

原炀缓步走过去，在垫子边蹲下身。蛋挞把布书从脸上挪开，看见人还蹲在原地，小小的身子顿了顿，明显愣了神，大概没料到这个捉迷藏小游戏结束得这么快。

他不甘心，又把布书举起来捂住脸蛋，静静等了几秒，才再次掀开。原炀依旧守在那里。蛋挞小小的眉头轻轻蹙起，一脸挫败，干脆一把将布书丢到一旁，胖乎乎的小手伸得高高的，咿咿呀呀地要抱抱。

原炀伸手把人捞进怀里。蛋挞软软地窝在他胸膛，舒服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小叹息，随即熟练地把大拇指塞进自己嘴里，嘬得津津有味。

原炀没有伸手把手指拔出来。近来他也算摸透了这小家伙的脾气，一旦硬拽出来，蛋挞立马就会瘪嘴大哭，哄半天好不容易哄好，转头又会把大拇指塞回去。折腾来折腾去，倒不如随他含着。

“爸爸。”蛋挞含着大拇指，口齿含糊地唤了一声。

“嗯。”原炀应声。

“爹地。”

“爹地还在忙工作。”

蛋挞从原炀的臂弯里探出小脑袋，遥遥望向坐在桌边的顾青裴。

顾青裴闻声抬起头，对着蛋挞轻轻招了招手。

蛋挞瞬间眉眼弯弯，忙把大拇指从嘴里抽出来，小胳膊使劲朝着顾青裴的方向伸过去，整个身子都使劲往那边挣，差点就从原炀怀里滑出去，吓得原炀连忙收紧手臂把他箍牢。

顾青裴合上手里的文件，起身走过来，伸手将蛋挞接进自己怀中。

一落进顾青裴的怀抱，蛋挞立刻伸出两只小胖手，捧住顾青裴的脸颊，认认真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好半晌。

下一秒，他把小脸凑过去，软软的嘴唇轻轻贴在顾青裴的鼻尖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小吻。

亲完之后，小家伙自己也怔住了，小小的脑袋微微歪着，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做了什么。平日里总看见顾青裴这样亲自己，他便学着样子模仿一番。

尝不出什么特别的滋味，他便不再琢磨，直接把小脸埋进顾青裴温热的颈窝，整个人黏在他身上，不肯抬起来。

一旁的原炀静静看着，等了好一会儿，蛋挞依旧埋着脑袋不肯露头，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笑声一响，蛋挞立刻从颈窝中悄悄转过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偷偷往外瞟。看见原炀还在笑，他赶紧又把脸埋得更深，几乎要钻进顾青裴的衣领里。

顾青裴一只手稳稳托住蛋挞圆滚滚的小屁股，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覆上原炀的手掌。

原炀顺势将手放上去，两人十指紧紧交握，掌心温热相贴。蛋挞安安静静趴在顾青裴的肩头，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幅随手绘就、线条略微歪扭，却谁都舍不得抹去的温柔画卷。

夜色慢慢沉下来，等到蛋挞彻底睡熟，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细碎的呼吸声。顾青裴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乌黑的发丝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原炀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育儿书籍，正看得入神。

顾青裴倚在门框上，静静看了他片刻，水珠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

“你还在研究育儿书？”顾青裴开口，“孩子都已经一岁了。”

原炀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看见顾青裴湿着头发，立刻站起身：“怎么不先把头发吹干？等我一下。”说完转身快步走进浴室，拿来吹风机。

吹风机嗡嗡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温热的热风拂过头皮。原炀的手指轻柔地撩起一缕缕湿发，吹干，再轻轻放下，一遍又一遍，动作细致又耐心。

原炀一边帮顾青裴打理头发，一边开口：“一岁到两岁，正是关键时期。”

“什么的关键期？”顾青裴微微闭着眼，声音松弛。

“语言、社交，还有情绪管理，全都在这个阶段。”

隔壁房间，蛋挞睡得安稳。身后是原炀温热的气息，吹风机持续的嗡鸣环绕在耳边。顾青裴心里忽然漫上来一阵柔软的感触。

原来真正的生活，从不是什么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桥段。

就只是这吹风机嗡嗡作响的声响，是发丝被指尖轻轻撩起又落下的触感。是心里清清楚楚知道，第二天清晨睁开眼，身边这两个人依旧都在。一个小小的，一个成熟的，一左一右，安安稳稳陪在自己身旁。

发丝渐渐干透，原炀关掉吹风机，拔下插头，细心地把电源线一圈圈缠绕整齐。

顾青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手缓缓摸索过去，触到原炀的手掌，轻轻握住。

原炀立刻反手，牢牢回握住他。

房间静谧，夜色温柔，屋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满了安稳的暖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