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顾青裴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散会之后,咖啡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褐色的痕迹。他没有叫人来换,就这么坐着,把今天的文件一份一份看过去——季度报表、立项书、下周的行程,每一页都翻得慢,签字的时候笔尖落得稳,落在该落的地方。
周特助立在旁边,等他签完最后一份,双手接过去,轻声说了句:“顾总,今天的文件都已经审核好了。”
顾青裴“嗯”了一声,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窗外。
二月的天灰蒙蒙的,太阳没什么力气,挂在西边楼顶,像一枚放凉了的蛋黄。他拧上钢笔帽,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起身,拎过外套。
“我先走了”他说。
司机老张已经把车停在门口,见他出来,替他拉开后门。顾青裴坐进去,靠上椅背,刚想闭一会儿眼,手机就响了,是家里阿姨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听到的不是张姐的声音,是蛋挞的「啊——啊——啊——」,一声接一声,拖着长音,带着一种急切的、欢喜的调子,像是在问:你到了吗?你还要多久?你什么时候回来?
语音不长,十几秒。蛋挞还不会说话,三个月大的嗓子只能发出这一个音,可这一个音里什么都有,有午睡醒来的舒服,有在围栏里玩腻了玩具的无聊,有听见门响就支棱起脑袋的盼望。
他大概不知道“爸爸”两个字怎么念,但他知道,那个每天都会出现的人,是循着声音就能找来的。
顾青裴听完,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按下了录音键,把这段“啊啊啊”存了下来。
他不知道存来做什么。也许以后给蛋挞听,听他三个月大的时候、还不会叫爸爸的时候、只能用“啊啊啊”来表达一切的时候,曾这样不知疲倦地、一声一声地呼唤着那个他想见的人。车窗外,街景慢慢往后退,广告牌上的灯已经亮了。顾青裴把手机放回口袋,又拿出来,听了一遍,才收好。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层。
顾青裴进门,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又去洗手间仔仔细细洗了手,打了两遍香皂,指缝都搓过,这才走进客厅。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阿姨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笑着招呼“顾先生回来啦。蛋挞下午睡醒就一直等着,抱着摇铃玩了好一会儿了,不让抱走,应该是在等你”
蛋挞正躺在爬行垫上,手里抓着一个布艺的摇铃,摇来摇去,摇铃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听到脚步声,把摇铃从嘴里拿出来,是的,他在咬摇铃,那个布艺的角已经被口水浸湿了,颜色洇深了一圈,他转过头,看到了顾青裴。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早上出门时那种迷迷糊糊的笑。那是发自内心的。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咧到了最大,粉色的牙床露了出来,下面的牙龈上已经有了一点点白色的小点,那是快要冒出来的乳牙。
他大概还不太明白“下班”是什么意思,但他认得这个人的脚步声,认得这个人的气味,知道这个人一来,下午就变得完整了。
他的两只手从摇铃上松开,朝着顾青裴的方向伸过来,整个身体都跟着往前倾,像一只迫不及待要起飞的小鸟,嘴里发出“啊、啊”的短促声响,像是在说,抱我,快抱我,我已经等了一下午了。
顾青裴蹲下来,张开双臂,将蛋挞抱了起来。
软软的,带着奶香的味道,像一块刚从锅里拿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甜丝丝的蛋挞。
比上个月又重了一点,压在胳膊上,是实实在在的、一天天长起来的重量。
蛋挞的小手攥着顾青裴的衣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发出一声长长的、而又满足的叹息,好像一整天都在等这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随着这个拥抱安静了下来。
顾青裴抱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蛋挞的呼吸轻轻喷在他的脖子上,热乎乎的。他低下头,闻了闻蛋挞头顶的味道,下午新洗的澡,沐浴露是牛奶味的,混着他自己的奶香。
“今天乖不乖?”顾青裴问。
蛋挞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厨房里传来阿姨的声音“乖着呢,下午睡了两个半小时,醒了自己玩,没哭。就是老往门口看。”
顾青裴“嗯”了一声,像表扬似的,轻轻揉了揉蛋挞的后脑勺。蛋挞仰起脸看他,又咧开嘴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牙龈上那两点小白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门响了一声。
原炀回来的时候,看到顾青裴和蛋挞一起窝在沙发上。
他在门口换了鞋,把车钥匙放进玄关的托盘里,抬起头,就看见了那幅画面,蛋挞靠在顾青裴的怀里,手里抓着他的手指,正要往嘴里塞。
顾青裴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他塞着。蛋挞的手指和顾青裴的手指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握着谁。
原炀没出声,也没急着走过去。他在门口多站了两秒,不是犹豫,是觉得这幅画面值得多看一会儿。然后他换了鞋,放轻脚步走过来,在顾青裴身边坐下。
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蛋挞看见他也来了,把顾青裴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朝他伸出手,嘴一张一合地发出“啊——啊——”的声音,好像在说,你也坐,你也来,我们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
原炀伸出手,蛋挞握住了他的食指。
三只手交缠在一起,蛋挞的小手、顾青裴的手、原炀的手。
蛋挞的小手只有他们的一半大,肉乎乎的,五个指头像五粒糯米,攥得却紧,不肯松开任何一个。
原炀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又抬眼看了看顾青裴,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搭在顾青裴的肩上,收紧了。
窗外的天暗了,二月的天黑得还是很早,五点多就已经灰蒙蒙的。远处的楼房里一扇一扇地亮起了灯,像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把整座城市点亮。
厨房里传来“滋啦”的炒菜声,油香混着米饭的气味飘出来。蛋挞的摇铃落在爬行垫上,还在轻轻地晃。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蛋挞偶尔发出一点“咿呀”的声响,像一枚小小的、安稳的音符。
蛋挞在顾青裴的怀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睛眯了起来,小手还攥着原炀的食指,不肯松开。他像一只小小的树袋熊,挂在这棵叫家的树上,哪都不去,谁都不放。
顾青裴低下头,嘴唇贴着那撮翘着的头发,在心里轻轻地说,上班结束了,我回来了。
蛋挞听不懂,但他好像感觉到了。
他在顾青裴的怀里蹭了蹭,把自己嵌进那个最熟悉的弧度里,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像一块终于找到了模具的蛋挞,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窗外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不大,不太亮,但刚好在窗框的正中央,像一个刚好放在了正确位置的小小的灯火。
阿姨把菜端上桌,看见沙发上的三个人,放轻了脚步,悄悄退回厨房,顺手把客厅的顶灯调暗了一格。1
老师辛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