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挞四个月的时候,顾青裴发现了一个问题。
不对,不止发现了一个问题,是发现了很多问题,准确来说,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软软糯糯的小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自己的想法。
四个月的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婴儿了。他开始有了偏好,有了习惯,有了我想要这个不想要那个的明确态度,而这些态度里,有一些让顾青裴觉得需要稍微纠正一下。
首先是吃手。
蛋挞吃手吃得越来越凶了。不是之前那种偶尔把拳头塞进嘴里尝一尝,而是有计划地吃。
左手吃完吃右手,右手吃完两只手一起吃,吃得啧啧有声,吃得口水四溅,吃得下巴上永远挂着一道亮晶晶的瀑布。
顾青裴坐在旁边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儿子正在用嘴探索世界,而世界目前就是他那双小手的每一根手指。
试过把他的手从嘴里拔出来。拔出来,塞回去,再拔出了十几次之后,蛋挞瞪着他,嘴瘪了瘪,眼睛里开始蓄水。
那表情不是在哭,是在质问:你为什么要拦我?我做错什么了?
顾青裴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得心虚,松开了手,蛋挞立刻把手塞回嘴里,咬了一口,满意地哼了一声。
顾青裴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的原炀。
原炀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给他买个磨牙棒。”
顾青裴愣了一下,他怎么没想到?磨牙棒,要做的不是阻止他吃,而是要给他换个可以吃的东西。
蛋挞是嘴巴需要安抚,牙龈需要按摩,把手的替代品给他,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他有时候觉得,原炀这个人解决问题的思路简单得让人生气,可偏偏每次都是对的。
磨牙棒买回来之后,蛋挞果然很喜欢,硅胶材质,小熊的形状,两只耳朵刚好适合他抓握。
他第一次拿到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秒,四个月的婴儿视力已经好了很多,能看清近处物体的细节了,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他啃磨牙棒的样子比吃手更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小嘴用力地咬,口水顺着磨牙棒往下流,滴在围兜上,滴在衣服上,滴在顾青裴的手上。
顾青裴没有躲,就那么让他滴着。
吃手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大部分时候。半夜醒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把手指塞进嘴里,因为磨牙棒在婴儿床的另一头,他够不到。
顾青裴每次去给他盖被子,都会看到那两只小手举在头两侧,嘴里含着一根大拇指,睡得又香又沉。那个画面让他不忍心去拔,算了,吃手就吃手吧,又不是吃毒药。
四个月的他开始有了分离焦虑的苗头。
正常这是要到七八个月才会出现的,一种本能条件反射式的不安,看不到熟悉的人,就会觉得不安全。
顾青裴去厨房倒杯水的功夫,蛋挞就会在爬行垫上发出“嗯—嗯—”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一只在巢里等不到妈妈回来的小鸟。
一旦顾青裴超过两分钟没有出现,那个声音就会变成哭声,从试探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崩溃,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快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倒计时。
顾青裴试过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做事,把爬行垫挪到厨房门口,他一边泡奶一边和蛋挞说话。
蛋挞躺在垫子上,头扭向厨房的方向,眼睛追着他的身影,手里抓着摇铃摇啊摇,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做一份实时报告,你还在,你还在,你还在。只要视线里有人,他就能安安静静地自己玩很久。
顾青裴觉得这个问题其实不算问题,只是需要安全感而已。安全感这种东西,怎么给都不嫌多。
但有一件事,顾青裴觉得确实需要认真对待,睡觉。
蛋挞睡觉的习惯是,白天要抱睡,晚上要奶睡,半夜醒了要拍睡。这三个睡字背后,是原炀日益酸痛的腰和日益稀薄的睡眠。
他们试着想把蛋挞放到婴儿床里让他自己睡,蛋挞一沾床就醒,像床垫上有针一样。
眼睛闭着,身体刚碰到床单,手就开始在空中挥舞,嘴就开始瘪,然后是一声让人心碎,带着委屈拖得长长的哭腔“啊—”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你为什么要把我放下来”的控诉。
原炀试过让他哭一会儿再抱。哭了三十秒,他觉得自己太残忍了。
哭了一分钟,他把蛋挞从床里捞出来抱在怀里,蛋挞的眼泪蹭了他一脖子,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哭得一抽一抽的,好像在说:你刚才不要我了。
原炀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抱就抱吧,他还能让我抱多久?等他长大了,你想抱他他都不让了。
他把蛋挞贴在胸口,让他的小耳朵听着自己的心跳。蛋挞的呼吸慢慢地平了,睫毛上还挂着泪,小手还攥着衣领,但他睡着了,在那个最熟悉最温暖的位置上。
顾青裴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他需要一个固定的睡前程序。”
原炀看着他,让他说下去。
顾青裴说:“洗澡,抚触,喂奶,讲故事,关灯,睡觉。每天的流程一模一样,让他的身体知道做完这些事就要睡了。”
原炀半信半疑地试了。
第一天,蛋挞在讲故事的时候就开始揉眼睛了。
第二天,他还没听完故事就睡着了。
第三天,原炀讲完故事准备关灯的时候,蛋挞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他躺在床上,听着蛋挞均匀的呼吸声,问顾青裴:“你从哪学的?”
顾青裴回道:“床头的那本书,第一百二十三页。”
原炀看向床头那摞育儿书,最上面那本他已经翻到了九十八页,还差二十五页。果然不愧是顾青裴,把育儿书翻得比他还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