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蛋挞

蛋挞三个月的时候学会了抬头趴着的时候，他能把头抬起来了，刚开始只能抬一两秒，下巴颤颤巍巍的，像一座随时会倒塌的小桥。后来能抬五六秒了，再后来能抬十几秒了，抬着头，眼睛四处看，对这个世界的探索欲无止无尽。他看到顾青裴的时候会笑，那种有目标的、有指向的、冲着你一个人的。

那个笑没有声音，就是嘴角往两边咧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粉色的牙床，还没有牙，但那个笑容让顾青裴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了

翻身是蛋挞学会的另一个新技能。从仰卧到俯卧，从躺着到趴着，这个动作他练习了好几天。第一天只能翻到一半，卡在侧躺的位置，像一只翻不过来的小乌龟，四肢在空中挥舞，嘴里发出“嗯—嗯—”的用力声。

顾青裴在旁边看着，忍着不去帮他，因为育儿书上说让宝宝自己练习能增强他的信心和协调能力。

蛋挞努力了好一会儿，终于翻了过去，趴在了床上，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

顾青裴在旁边鼓掌，蛋挞被他吓了一跳，嘴一瘪，哭了。

但从那之后，蛋挞就爱上了翻身。不管在哪里床上、沙发上、爬行垫上，只要一放平就翻，翻过去趴一会儿，翻不回来就哭，哭完了继续翻。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小马达，从早翻到晚，从这头翻到那头，把婴儿床翻得乱七八糟，被子被他蹬成了一团，枕头被他甩到了角落，整个人像一只在泥里打滚的小猪，浑身是劲，乐此不疲。

有一天晚上原炀进卧室，看到蛋挞把自己翻到了婴儿床的最角落里，脸朝着墙，屁股撅着，两只小手垫在脑袋下面，睡得像一个小和尚。

原炀把他从角落里捞出来放回床中央，没过半小时他又翻回去了，好像那个角落有什么特殊的魔力，吸引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去。

蛋挞开始认人了，真正的、认知上的认人。他知道谁是爸爸，谁是爹地，谁是陌生人。看到顾青裴的时候会笑，会伸手，会发出“啊—啊—”的声音，看到原炀的时候会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伸出两只手要抱抱。

看到陌生人的时候，比如彭放，他会先把脸转开，假装没看到，如果那个陌生人还不走，他就会把头埋进原炀的怀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看，像一个警惕的小哨兵。

彭放对此非常不满：“他怎么还是不喜欢我？”

原炀摸着蛋挞的后脑勺，笑着说：“他没有不喜欢你，他只是比较谨慎。这点随我”

彭放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你哪里谨慎了，原炀想了想，好像自己也确实不怎么谨慎。

蛋挞开始发声了。“啊”“哦”“嗯”拖得长长的奶音，像一个小小的歌唱家在练声。

他最常发的是“啊”的音，一声接一声，从低到高，从高到低，像在爬一座声音的山。有时候他会和吊饰对话“啊”，停一下，好像在等吊饰回答；“啊”，又停一下，吊饰没有回答，他就继续“啊”，坚持不懈地试图和那个转来转去的小东西建立某种联系。

有一天清晨，顾青裴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啊”。不是“啊”，是“阿”。只有一个音节，短促的、试探性的、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顾青裴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婴儿床。蛋挞正趴在那里，抬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又发出了一个音节“阿”。

顾青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爸爸”，他知道那不是，三个月的婴儿还不会叫爸爸，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音节，碰巧和“阿”这个音重合了。

但那一刻，他听到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涌上来，像泉水，止不住，也藏不住。

他伸出手把蛋挞从婴儿床里捞出来抱在怀里，蛋挞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嘴瘪了瘪要哭，可顾青裴把他抱得太紧了，紧到他没有空间哭，只能把脸埋在顾青裴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原炀被声音吵醒了，侧过头来，看到顾青裴抱着蛋挞坐在床沿上，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是弯着的。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看着那对父子，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他叫爸爸了？”

顾青裴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有，就是随便发的音。”

原炀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没有揭穿，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蛋挞露在外面的小脚丫。

蛋挞的脚丫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五个小脚趾张开又合拢，像一朵小小的花在开合。

蛋挞开始对食物产生了兴趣。每次顾青裴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蛋挞就会被放在旁边的婴儿椅里，他会目不转睛地盯着顾青裴手里的筷子，盯着碗里的米饭，盯着那一桌子的菜。他的嘴会跟着动，顾青裴嚼一下，他的嘴也动一下，像一个认真模仿的小鹦鹉。

有一次原炀夹了一块豆腐，吹凉了，放到蛋挞嘴边让他闻了闻。蛋挞的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着，小嘴张开了，凑过来想要吃。原炀赶紧把豆腐拿走了，不能吃，还不到时候。

蛋挞愣了，嘴还张着，眼睛追着那块豆腐，眼睁睁地看着它被送进了原炀自己的嘴里。他皱起了眉，嘴瘪了瘪，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里有一种被欺骗的委屈，好像在说：你让我闻了，却不让我吃，你怎么可以这样？

原炀笑得差点把嘴里的豆腐喷出来，赶紧放下筷子把蛋挞从椅子里抱起来哄。

蛋挞趴在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来蹭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顾青裴把一块豆腐吹凉了，放在蛋挞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又拿开了，蛋挞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哭得更凶了。顾青裴面不改色地把豆腐送进了自己嘴里，说了一句：“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蛋挞听不懂他的话，但他听懂了语气，那种不容置疑的、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他在原炀的怀里抽噎着，慢慢地安静了。他知道这个人说了不能吃就是不能吃，哭也没有用。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