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的蛋挞

凌晨两点

卧室一片寂静。

顾青裴本就睡得浅，产后身子还虚，睡眠素来轻浅，一阵细微断续的哼唧声隔着走廊，轻轻飘进耳朵里。

他没有立刻出声，静了几秒，确认不是错觉，才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腰腹旧伤随着动作泛起一阵熟悉的钝沉酸胀，他随手捞过搭在床尾的厚针织外套披上，赤脚踩在地暖烘得温热的地板上，放轻脚步往婴儿房走。

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蛋挞躺在婴儿床里，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时不时蹙着小眉头，鼻腔里发出闷闷的哼声，小脑袋微微左右蹭着，睡得极不安稳。顾青裴俯身，指尖小心翼翼贴上蛋挞的额头。

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那片皮肤烫得惊人。

顾青裴心口猛地一沉，像是骤然攥紧，方才残留的那点睡意瞬间消散干净。他抬手打开婴儿床旁暖黄色的小夜灯，能清晰看见小家伙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取过一旁的体温枪，对着蛋挞扫描，目光死死落在显示屏上，短短几秒钟，却漫长得难熬。

数字慢慢跳定，38度多。

“原炀！”

他声音压不住地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隔壁卧室原本还在睡梦中的原炀几乎是闻声即刻掀被起身，脚步急促地冲进婴儿房，眼底的睡意一瞬褪得干干净净。“怎么了？”

顾青裴把体温计递过去。

看清读数的刹那，一种紧绷悄无声息的蔓延开。新生儿发烧从不是小事，半点耽搁不得。

“我去叫张姐，收拾东西。”原炀语速沉而快，转身快步出去叫醒月嫂。

张姐闻声迅速清醒，几人分工不乱却又带着藏不住的慌乱，麻利翻出提前备好的婴儿外出包：备用尿不湿、小方巾、温水、体温计、薄厚两层包被一股脑收进去。顾青裴小心把蛋挞裹进厚实柔软的襁褓，牢牢兜住小家伙发烫的小身子，襁褓边角仔细掖好。

冬夜的街道空旷冷清，路灯连成一串昏黄长线，路面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原炀坐进驾驶位，平稳发动车子，没有猛踩油门抢速，却始终保持稳妥的速度，一路朝着私立儿科急诊开去。

后座，顾青裴怀抱着蛋挞，小家伙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往日清亮的眼神恹恹垂着，没什么力气，隔一小会儿就从喉咙里溢出微弱细软的哼唧，小身子偶尔轻轻哆嗦一下。

顾青裴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头，另一手一直轻贴在孩子额头，不断感受那片灼人的温度，指尖微微发僵。

原炀目视前路，方向盘握得很紧，脊背绷直，表面看着镇定，心底那根弦早已经绷到极致，时不时从后视镜往后座望一眼。

白日里刚办完蛋挞的满月宴，宾客往来热闹了大半天。人多嘈杂，来回开门带进冷风，月嫂当时便留心提醒过，说小家伙月龄太小，经不起穿堂风，可宴席流程没法轻易改动，前后几次进出、送客，蛋挞到底还是沾了凉风。当时看着只是稍稍蹙了蹙眉，精神尚且尚可，谁也没料到夜里会骤然发起热来。

急诊室彻夜灯火通明，白色墙面衬得光线格外亮。夜里前来就诊的患儿不少，断断续续夹杂着细碎的啼哭。排队、挂号、等候面诊周医生，每一段等待的时间都格外熬人。

轮到他们时，周医生柔声仔细检查了蛋挞的咽喉、听心肺，细致询问最近喂养、室温、起居情况，听完满月宴人多吹风的经过，最后判断是受凉诱发的新生儿呼吸道感染，没有到必须输液的程度，给出居家对症护理的方案，并反复叮嘱道“新生儿发烧千万不能大意，夜里一定要定时复测体温，做好物理降温，一旦体温持续走高、精神变差、拒奶或者呼吸急促，立刻回急诊，不要等。”

几句嘱咐，字字沉甸甸落在两人心上。

全部流程走完，拿好护理指导，重新驱车回家，天边还没有泛起微光，时针已经快要指向凌晨四点。

推开家门，暖意驱散深冬的寒凉。

接下来两个人轮流守在婴儿床边。

定好闹钟，每隔一段时间就小心解开襁褓一角复测体温，少量多次喂温水，用温软棉巾轻擦额头、颈侧、腋下做物理降温。

蛋挞浑身不舒服，没法入睡，浅睡里频繁惊颤，时不时委屈地小声哭，哭声绵软无力，没有往日洪亮。

顾青裴俯身轻拍哄慰，把小家伙抱起来靠在怀里安抚，腰腹持续传来酸胀沉痛感，一阵阵发晕，眼前偶尔短暂发虚，只能咬牙撑着。

原炀眼底很快爬满浓重的红血丝，倦意沉沉，却始终不敢合眼太久，顾青裴撑不住的时候，他便立刻接过来抱着孩子，轻声慢哄。

这一刻，房间里只剩下暖光、孩子细碎的哼声，和为人父母心底最直白、最纯粹的焦灼与牵挂。

天边慢慢透出浅淡的灰白，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