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

十二月二十六日，恰逢周六。深冬时节，屋外朔风呼啸，寒气刺骨，窗玻璃蒙起一层薄薄的冷雾，屋内全屋地暖开到适宜温度，暖意融融。这天是蛋挞的满月。

原炀原本早早看好了高档酒店，打算大摆宴席，热热闹闹办上一场，把生意上往来的伙伴、一众亲友全都请过来。却被顾青裴拦了下来。

“在家里办吧，太折腾了”顾青裴语气平和，态度却很明确，“叫上两边亲近的长辈，再邀几个相熟的朋友，简简单单吃顿饭就够了。”

原炀望着他，心里暗自感慨，“简单”两个字放在他们这个家庭，向来很难真正实现，但顾及顾青裴才刚出月子，身体经不起大肆折腾，他思索片刻，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宴会前一天，整栋宅子便已经彻底收拾妥当。客厅没有堆砌繁杂浮夸的装饰，只点缀了浅金与米白色的气球串，玄关与茶几上摆放着几束耐寒耐放的鲜切花，色调温润柔和。婴儿房提前关好窗户，恒温系统调试到位，客厅的摇篮也铺好了厚实柔软的棉褥，就怕第二天人多嘈杂，惊扰到刚满月的小婴儿蛋挞。

二十六日上午，宾客陆续登门。

蛋挞特意被换上一身喜庆的行头，裹着正红色加厚襁褓，头顶配了同色系绣着小纹样的满月胎帽，小小的一团衬得格外讨喜。

前来赴宴的人手里大多拎着包装精致的礼盒，或是封好的红包，一进门便是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原母笑意融融地穿梭在宾客之间，客气地接过众人送来的礼品，连连道谢寒暄。

“快过来瞧瞧我们蛋挞，今天满月，模样可比刚出生的时候长开太多了。”

顾青裴产后刚满一个月，身体还处在恢复期，久站容易腰酸乏力，因此没有来回应酬走动。他穿了一件版型宽松、质感厚实的米灰色针织家居衫，安坐在客厅靠窗的布艺沙发上。较之出院那日，他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只是熬了无数个夜晚照看孩子，眼底依旧浮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原炀几乎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迎来送往，代为应付来客的寒暄，但凡有人想要劝酒，或是说些冗长客套的场面话，都被他不动声色挡了回去。他隔一会儿就要侧头观察顾青裴的状态，见他久坐之后眉眼间透出疲惫，便悄悄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累不累？外面人声吵，要是扛不住，就回卧室躺一会儿。”原炀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凑在他耳边问道。

顾青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婴儿摇篮，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事，难得大家特意过来一趟。”

蛋挞安安稳稳蜷在客厅的摇篮之中，被大红襁褓裹得圆滚滚。满月之后，小家伙的脸蛋长开一圈，褪去初生时皱巴巴的模样，皮肤白皙细嫩，胎帽边缘漏出几缕细软稀疏的胎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沉沉地酣睡，偶尔会掀开眼皮，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眸子，茫然扫过周遭，没几秒就抵挡不住困意，又沉沉阖上。

长辈们纷纷围拢到摇篮边上，全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与说话的音量，不敢贸然伸手去抱，只隔着围栏俯身小声打量。

“这孩子养得真好，眉眼生得周正，看着就结实。”

“才满月就这么敦实，可见平日里照料得有多上心。”

“你们看这小嘴巴，睡着还在无意识地嘬呢。”

原母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蛋挞的小手掌。小家伙本能地蜷起小小的手指，虚虚攥住了她的指尖，这软软的力道，惹得围在一旁的长辈们低声笑了起来。

有相识多年的朋友靠过来，打趣原炀：“以前真看不出来你还有当奶爸的天赋，现在升级做父亲，倒是做得有模有样。”

原炀垂着眼，望向摇篮里睡得安稳的蛋挞，往日身上那股张扬锋利的锐气尽数收敛，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一开始完全手忙脚乱。这孩子夜里惊跳反应重，总把自己吓醒，那阵子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都是一点点慢慢摸索出来的。”1

顾青裴坐在一旁听着，不由得弯起眉眼。那些深夜反复喂奶、一遍遍重新裹紧襁褓、整夜轮流守着孩子哄睡的兵荒马乱，回想起来固然辛苦，心底却填满了踏踏实实的温热。

临近正午，家宴正式开席。餐厅的长桌上摆满丰盛的菜肴，宾客们纷纷移步餐厅落座，喧闹大半转移到饭厅，客厅终于得以稍稍清静。

偏偏就在这个节点，摇篮里的蛋挞醒了。没有爆发响亮的啼哭，只是小脑袋左右不停扭动，小嘴反复抿来抿去，喉咙里溢出一阵一阵细细软软的哼唧，明摆着是饿了。

原炀见状立刻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将襁褓中的蛋挞抱进怀里。

“我抱回主卧吧，客厅人多，在这里喂奶终究不太方便。”

顾青裴点了点头，撑着沙发缓缓起身，跟随着原炀一同回到主卧。

房门轻轻合上，将外面的欢声笑语尽数隔绝在外。窗帘半掩，滤去冬日刺目的强光，卧室内光线温煦柔和。顾青裴靠在床头厚厚的软垫上，原炀小心把蛋挞放到他怀中，又特意拿过靠枕垫在他的腰后，帮他分担久坐带来的酸胀。

小家伙饿得有些焦躁，身子来回扭了好几下，找准位置之后才安定下来，小口小口用力吮吸，小小的胸膛随呼吸一起一伏，微弱的咕咚吞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原炀站在床边，抬手把顾青裴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

“外面热热闹闹的，反倒只有这里最安生。”顾青裴垂眸看着怀里专心吃奶的孩子，轻声感慨。

“外面都是人情应酬，关起门来，这里才是属于我们的日子。”原炀低声回应。

一顿奶喂完，蛋挞打出一个软糯的小奶嗝，沉重的眼皮又开始不住往下耷拉。原炀伸手接过孩子，熟练地检查一遍襁褓边角有没有松散，手掌贴着后背缓缓轻拍哄慰。没过多久，小家伙便再度陷入沉沉的睡眠。

他把蛋挞稳妥安置在主卧的小推床里，回头看向面露疲态的顾青裴：“要不要躺下歇一会？宴席那边我出去应酬，房门我虚掩着，里面有任何动静，你直接喊我就好。”

顾青裴确实浑身发酸，没有硬撑，顺势躺倒在床上，叮嘱道：“去吧，酒席上别喝太多酒。”

“我记着。”原炀俯下身，在顾青裴的额头印下一个浅浅的吻，才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厅堂之内笑语不绝，亲友举杯，庆贺新生命的降临。而紧闭房门的卧室之中，岁月安静，满月的小婴儿睡得香甜安稳。

午后时分，宾客陆续告辞离去，屋子里的热闹一点点消散。送走最后一批来访的客人，偌大的宅子终于回归往日平和宁静。

原炀回到主卧，就看见顾青裴半倚在床头，目光落在小推床里，静静端详熟睡的蛋挞。冬日淡淡的阳光透过纱帘倾泻而入，暖融融地铺在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上。

“客人都送走了。”原炀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蛋挞软乎乎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们蛋挞，顺利过完满月了。”

顾青裴抬眼望向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小推床里的蛋挞仿佛隐约听见了声响，小嘴咂吧了两下，小小的身子微微挪了挪，又继续埋在温暖的襁褓里酣然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