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倒计时

时间走到十一月中旬，距离预产期，还剩下两周。

    顾青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受意志支配。胎头已经慢慢入盆，沉甸甸地坠在骨盆处，耻骨持续传来隐隐的酸胀，走路迈不开大步，坐久了站不起来，躺下去翻身更是要耗费全身力气。比躯体笨重更磨人的，是愈发频繁袭来的假性宫缩。

    从前只是傍晚偶尔发作一两次，如今一到黄昏，宫缩便找上门来，一天三四次已经成了常态。每一次袭来的时候，整个腹部骤然收紧，肚皮硬得如同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紧紧绷起，连皮肤都被撑得发亮，一次大约持续四五十秒才会缓缓松弛开来。

  理智上他清清楚楚记得医生的叮嘱，明白这只是临产前身体在提前做演习，并非真正的临产宫缩，可每一回肚子骤然发紧，心脏还是会猛地往下一沉，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一连串的疑问。

    是不是快了？难道就是今天？会不会现在就要发动？

    恐慌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上心口。

    这份忐忑，顾青裴很少当着原炀的面流露。因为他看得明白，原炀的紧张，远比自己还要深重。

  男人嘴上从来不多说什么焦虑的话，依旧维持着平日沉稳的模样，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慌乱，根本无处遮掩。

  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出差行程全部取消，手上的工作尽量转移给副手处理，每天下午四点不到，便准时从公司赶回家；手机二十四小时保持最大音量，绝不调静音，就连洗澡的时候，都会把手机放在卫生间门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家里的待产包被他反复检查过无数遍，证件、产妇用品、婴儿衣物分门别类装好，就摆放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下一秒就要拎起袋子冲向医院。

    顾青裴看在眼里，既觉得好笑，又满心柔软，便不愿再把自己的不安再叠加到原炀身上。很多次宫缩袭来的时候，他就安静地靠在沙发上，缓缓做深呼吸，等那一阵紧绷慢慢褪去，再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天下午，家中安安静静，阿姨出去采购物资，屋子里只剩下顾青裴一个人。窗外是十一月清冷的日光，透过薄纱窗帘滤进客厅，落在地板上，铺出一层柔和的浅白。难得的是，肚子里的蛋挞格外安分，没有大幅度蹬踹，安安静静地蛰伏在腹中，只有偶尔极轻细微的一下蠕动。

    顾青裴半靠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腰后垫着厚厚的靠枕，一只手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之上，指尖贴着温热的肚皮，就这么静静发呆。

    不知怎么，一个念头悠悠浮上心头。蛋挞快要出来了。

    这个在自己身体里面寄居了九个多月的小生命，朝夕与自己血脉相连，共享心跳，共享呼吸，再过短短十几天，就要脱离这层羁绊，成为一个独立完整的小婴儿。会哭，会闹，会咯咯地笑，会伸着小小的手寻求拥抱，会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两个人眼前。

    一念及此，一股淡淡的不舍忽然漫上心口，把胸腔填得满满当当。

    他自己也有些诧异。明明日日期盼着和孩子相见，可真的临近别离这一份独一无二的血肉联结，心里竟生出这样复杂的情绪。

    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联结。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时刻，像现在这样，蛋挞完完全全属于他，安安稳稳住在他的身体里面。孩子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只有他能够真切感知，那些隐秘的、细碎的胎动，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外界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体会这份奇妙。

    正想着，肚皮底下传来轻轻的一下蹭动，小小的躯体软软地拱了拱掌心，仿佛肚子里的小家伙，感知到了他心底的思绪，在安静给予回应。

    顾青裴指尖微微停顿，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恍惚的笑意。

    门锁传来轻微响动，是原炀回来了。

    他换下外出的外套，随手搭在玄关衣架上，快步走到客厅，一眼便看见沙发上的顾青裴。男人没有看书，也没有看平板，就那么坐着，手掌贴在肚子上，眼神放空，整个人浸在落日的柔光里，神情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是陷进很远的思绪之中。

    “在想什么？”原炀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他。

    顾青裴缓缓回过神，目光依旧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在想蛋挞。”他语速很慢，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等他出生之后，我就再也不能随时随地这样感受他了。”

    原炀没有立刻接话，安静地听他往下说。

    顾青裴低下头，目光描摹着肚皮圆润的轮廓，指尖在温热的腹壁上，慢慢画了一个浅浅的圆圈。

    “我好像已经习惯这样了。习惯他就在这里。活泼的时候，肚皮会被顶出一个个小小的鼓包；安静下来的时候，又像一汪温热柔和的水。我走到哪里，就把他带到哪里。他所有细微的动静，只有我能够感知得到，像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悄悄话。等到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份感觉，就彻底消失了。”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顾青裴的声音很轻，有期待，也有难以言说的失落。九个月的朝夕相伴，这份刻进骨血的羁绊，即将迎来终点，心里难免空落落的。

    原炀伸出大手，覆盖在顾青裴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裹住他微凉的手指，十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还会有新的感觉。”原炀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客厅缓缓响起，语气认真而笃定，“等他出来之后，还有许许多多属于我们的第一次。他第一次开口叫爸爸，你亲手第一次把他抱进怀里；他摇摇晃晃迈出第一步，第一次自己捧着小碗吃饭，第一次骑着小小的自行车往前跑。往后所有的这些第一次，都是全新的，会填补现在这份空缺。”

    顾青裴抬眼望向身旁的人，眼眶不知不觉微微泛红，水汽氤氲在眼底。

    “你怎么会懂得这些。”他轻声问道。

    “我看书看到的。”原炀坦然回答。为了迎接蛋挞到来，他翻完厚厚好几本孕期与育儿书籍，书页边角都被翻得微微卷起。

    顾青裴不由得弯了弯嘴角：“你倒是足够认真。”

    原炀伸出手臂，轻轻将顾青裴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就在这时，肚子里面的蛋挞又动了。不是激烈的踢打，只是一下又一下，柔软地蹭着腹壁，如同窝在巢穴里的小幼兽，不停拱来拱去，正在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休憩。温热细微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抚平了心底那一缕淡淡的伤感。

    窗外白昼正在快速退场。十一月的白日本就短暂，下午四点多，天色便已经开始擦黑。远方的天际线铺展开一层薄而透亮的橘红色晚霞，像执笔者握着毛笔，在素白宣纸上淡淡扫过一笔，温柔又朦胧。

    屋内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散出暖融融的微光。两个人静静依偎在沙发上，一同望向窗外，看着那片橘红晚霞一点点消散。天空的色彩层层更迭，从橘红过渡成灰蓝，再慢慢沉向深邃的深蓝，最后彻底化为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夜幕。

    一颗，两颗，三颗……星星陆续钻出夜幕，越来越多，零零碎碎撒满整片夜空，好似有人在黑色绸缎上面随手撒下一把细碎璀璨的碎钻，微光点点，安静地俯瞰万家灯火。

    顾青裴靠在原炀肩头，掌心依旧贴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着腹中小生命安稳的动静。

    再过短短两周，蛋挞，就要从这片沉沉夜色之中奔赴而来。

    带着他攥得紧紧的小拳头，小巧玲珑的脚丫，稚嫩的鼻子与眼睛，带着属于他的，会哭、会笑、会撒娇闹脾气的鲜活小性子，降临到这个家。

    这个家里，阳台窗台常年飘着薄荷清浅的草木香气，屋子里永远有两个人，满心欢喜，日夜等候他的到来。

    那些属于子宫之中，隐秘又亲密的时光终将落幕，而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漫长人生，才正要徐徐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