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号,凌晨。
整栋屋子浸在沉沉的夜色里,窗外只有零星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卧室的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安静得只余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顾青裴原本睡得并不沉,临近预产期,身体各处的不适感总在夜里反复纠缠,迷迷糊糊之间,一阵突如其来的酸胀,从后腰猛地漫开,将他从浅眠之中拽了出来。
这不是以往熟悉的假性宫缩。他心里很清楚。
肚子没有发硬发紧,小腹也没有传来一波波的绞痛,可后腰那股酸胀来得十分真切,仿佛有一根钝重的木棍,从身后直直向内顶着,酸麻、发胀,沉沉的坠感顺着腰脊往骨盆蔓延开来。无论怎样调整睡姿都缓解不了,左侧卧,右侧卧,后背垫上厚厚的孕妇枕,每一个姿势都依旧难熬。
顾青裴蹙着眉,额角悄悄沁出一层薄汗。他在床上辗转反复,悄悄数着间隔,一次,又一次,那股腰酸有着清晰的节律,间隔慢慢缩短。他的心一点点提了上来,熬了片刻,确认这不是普通夜里的躯体不适,才侧过身,伸出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推了推身侧熟睡的原炀。
原炀的睡眠这些日子一直绷着一根弦,浅得近乎警觉,顾青裴的手掌刚碰到他的胳膊,他几乎是瞬间便彻底清醒过来。黑暗里他立刻撑起上半身,第一时间俯身凑近顾青裴,压低嗓音,语气绷得紧紧的:“怎么了?是不是发动了?”
顾青裴气息有些不稳,后背一阵阵酸胀袭来,他轻轻点头:“腰很酸,很规律,肚子暂时不紧。”
原炀没有半分慌乱之下的迟疑,摸过枕边的手机,立刻拨通林医生的电话,简短清晰地把顾青裴当下的状况复述一遍,听着电话那头医生的嘱咐,一边应声记下注意事项。挂掉电话,他迅速套上外衣,赤脚踩过地板,快步走到玄关,把那只反复检查过无数次的待产行李箱拎到门边。证件、婴儿襁褓、换洗衣物一应俱全,从几个星期之前,就已经随时待命。
“我们去医院。”原炀回到床边,声音沉稳,却掩不住底下藏着的紧张,伸手小心翼翼扶顾青裴坐起身。
凌晨的街道空旷寥落,车流稀少,四十分钟的车程,车子平稳地朝着私立医院疾驰。顾青裴靠在后座座椅上,后背垫着软垫,一只手攥紧身前的安全带,指尖微微泛白,另一只手完完整整被原炀握在掌心。原炀宽大温热的手掌牢牢裹住他,时不时用拇指摩挲安抚他的手背,无声地给他支撑。
肚子里的蛋挞,仿佛也感知到周遭气氛的变化,不再像往日深夜那样安安静静休憩,开始在腹中不安分地来回蠕动,时不时轻轻蹬上一下,隔着肚皮,可以感受到小小的生命传递来的动静。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住院部大门口,提前沟通好的护士已经推着轮椅,等候在夜色之中。原炀先下车,再小心翼翼弯腰,护着顾青裴慢慢挪到轮椅上,弯腰替他拢好身上的外套,抵御凌晨寒凉的夜风。
一路穿过寂静的走廊,监护仪器的滴滴声响隐约从病房方向传过来。被推向产房之前,顾青裴微微抬眼,望向头顶的夜空。墨蓝色的天幕还笼罩着城市,星辰疏疏落落悬在高空,离天亮尚且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心里说不清是忐忑还是期待,腹中一阵阵下坠酸胀提醒着他,九个多月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了终点。
进入产房之后,后续发生的种种,等到日后顾青裴再回想,只剩下一片片混沌模糊的碎片记忆。
产房的无影灯亮得晃眼,仪器规律的嘀嘀声在耳边循环回响。腰酸慢慢演变,一阵阵的坠痛铺展开来,体力飞速消耗,汗水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淌,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中途医生轻声询问,是否需要上无痛,浑身被疲惫裹挟的顾青裴几乎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药剂缓缓起效之后,剧烈的痛感被冲淡大半,浓重的困意席卷上来,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好几次意识都要沉沉陷进黑暗。可他始终清楚,原炀一直守在自己身侧,那只紧紧握住他的手,自始至终,从来没有松开过半分。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是混沌痛苦里最实在的依靠。
产房门外也早已经乱作一团,两家长辈全都守在走廊。原家父母,顾青裴的双亲,四个人都坐立难安。原母双手交握放在腹前,来回在走廊踱步,时不时侧耳往产房门缝里听动静,眼底满是焦灼。原父还算沉得住气,可指尖不停摩挲着掌心,眉宇间也藏不住担忧。顾父顾母更是心神不宁,顾母攥着包,眉头紧紧蹙起,心里一半记挂着顾青裴遭的罪,一半又惦记着还没谋面的孙辈。
不知道熬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医生和护士简短的指令,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传到顾青裴耳朵里。他咬着牙,跟着提示下意识用力,一次,再一次,用尽身体残存的力气。
下一瞬,一道细微微弱的声响响起。很轻,细细软软,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微弱地叫唤。
那一声啼哭,仿佛骤然拨开笼罩意识的浓雾。顾青裴嗡嗡作响的耳朵一下子清明过来,混沌沉在深水之中的意识,顺着这道小小的声响,缓缓浮回现实。
产房的门被护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传出一声清亮的啼哭,外面悬着的几颗心才算重重落回原地。
“是男孩,父子平安。”护士简短报了一句,又反手合上房门,现阶段优先做母婴肌肤接触,家属还不能立刻进来。
门外瞬间松快下来。原母长长吁出一口气,眼眶当即就红了,抬手按了按眼角:“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可把人担心坏了。”
顾母听见消息,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却依旧放不下顾青裴,轻声念叨:“青裴这孩子,这下可熬过去了,不知道他现在身子受不受得住。”
原父神色缓和,主动上前宽慰顾家二老:“亲家,你们放宽心,里面医护都照看着,不会有事。等里面流程走完,咱们就能进去看一看。”
四个人没有喧哗,都安安静静守在门外,压低声音说着话,谁也不肯走远,生怕错过里面传出的半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