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午后,暑气还未散尽,顾青裴在阳台上侍弄花草。他刚微微蹲下身,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异样的紧绷。
那感觉难以描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自内而外攥紧了整个子宫。柔软的肚皮骤然发硬,绷得如同一块坚硬的木板,连表层的皮肤都被撑得泛出薄亮的光泽。
顾青裴心头猛地一紧,手里的洒水壶险些脱手摔落在地砖上。他僵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无数纷乱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会不会是要早产?孩子会不会出事?是不是方才弯腰下蹲的动作伤到了腹中的蛋挞。心脏擂鼓一般砰砰狂跳,手心浸满冰凉的冷汗,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风声、花叶摇晃的声响全都变得模糊遥远。
这阵紧绷感约莫持续了三十秒,才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消散。肚皮重新恢复柔软,子宫慢慢松弛下来,方才惊心动魄的压迫感转瞬褪去,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错觉。
顾青裴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一层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怎么了?”
原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往日沉稳的嗓音里掺上一层难以掩饰的慌乱。
顾青裴缓缓抬起头,脸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气息还没有平复:“刚才……肚子突然发紧。”
原炀的神色骤然一变。他迅速蹲下身,一手稳稳扶住顾青裴的胳膊,防止他失衡摔倒,另一只手掌轻轻覆上他的腹部。此刻肚皮已经恢复柔软,可顾青裴毫无血色的脸骗不了人。
“什么时候发作的?紧了几次?疼不疼?”原炀压着声调,语速却比平日里快出一倍,藏不住心底的焦灼。
“就刚刚这一次,并不疼,只是发硬发紧。”顾青裴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应该是假性宫缩,林医生之前提过,孕晚期会出现这种情况,不等于早产。”
嘴上说得条理清楚,可他的声音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原炀没有再多追问,小心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一路护着走到客厅,安顿他在沙发上坐稳。紧接着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医生的电话。
顾青裴坐在一旁,听着他向林医生客观细致地复述方才发生的全部状况。原炀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克制,逻辑分明,可握着手机的指节绷得很紧,手背青筋隐隐凸起。简短的问询过后,他沉默几秒,低声应了一句“好”,便挂断通话。
“林医生让我们先观察一小时。”原炀在他身侧坐下,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顾青裴的肚子,“如果宫缩再次出现,立刻去医院。要是不再发作,就没有大碍。”
顾青裴轻轻点头,手掌覆在隆起的小腹上。蛋挞安安静静地伏在里面,没有半点动静。他垂着眼望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心底一遍遍地无声问询:蛋挞,你还好吗?你还好好的对不对。
片刻之后,掌心之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胎动,小家伙轻轻蹭了他一下,像是一声微弱的回应。顾青裴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方才紧绷的浑身筋骨骤然松懈,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他微微歪身,靠在了原炀的肩头,闭上双眼,任由后怕的余悸慢慢消散。
那个夜晚,原炀没有回到床上。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隔上一小段时间,便俯身轻声询问:“肚子还发紧吗?”
一遍,两遍,三遍。被反复问询多次之后,顾青裴终于无奈开口:“不紧了,蛋挞好好的,你上床睡一会儿吧。”
原炀望着他,沉默数秒,缓缓说出一句,往后回想起来依旧叫顾青裴心口发酸的话:“我不困。”
可他眼底布着清晰的红血丝,疲惫明明白白写在眉眼之间。顾青裴心里清楚,这一整天他根本没有闲暇歇息:清早参加会议,下午接待客户,傍晚还陪着自己到阳台浇花。他怎么可能不困,他只是不敢睡,害怕闭上眼睛,就错过顾青裴身体发出的一点异常信号。
“那你上来躺着。”顾青裴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床铺,“就算不睡,也躺着歇一歇。”
原炀没有推辞,掀开被子在他身侧躺下。他侧过身体,一只手掌轻柔地搭在顾青裴圆滚滚的小腹之上,掌心完整贴住隆起的弧度,像是在守护一件世间最珍贵易碎的宝物。
腹内,蛋挞又轻轻蹭动了一下。
“你看,他安安稳稳的。”顾青裴放轻了声音。
原炀没有应声,顾青裴却能清晰感觉到,他贴在自己肚皮上的掌心,温度又变得更加温热。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熄灭,整座都市沉沉坠入夏夜最深的寂静。远处偶尔飘来几声蝉鸣,有气无力,仿佛也熬不住这漫漫长夏。
顾青裴侧过头,静静端详身侧的人。原炀闭着眼,长长的眼睫时不时轻轻颤动,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褶皱,就算陷入浅眠,那一份悬心也未曾彻底舒展。他的手依旧稳稳搁在自己的肚子上,五指微微张开,是一个无声的守护姿态。
你嘴上说不困。顾青裴在心底暗想,你明明已经疲惫不堪。你也会恐惧,和所有忐忑不安的准父亲一样,只是你习惯把所有惶恐全部藏起来,不肯说出口。
他抬起手,指尖温柔地抚平原炀眉间那道蹙起的纹路,再轻轻描摹过他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唇角,才收回手,轻轻覆在原炀那只贴着自己腹部的手背上。
睡梦中的蛋挞又浅浅动了一动,如同蜷缩在茧壳里的小虫随意翻了个身。这个小生命尚且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何其辽阔,又何其复杂,更不会知晓,在这个夏夜的深夜,有两个人拼尽全部心力,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平安。
顾青裴合上双眼,在心里默默对腹中的孩子诉说:蛋挞,不要着急。你慢慢长大,等你自己准备好了,再来到这个世界。我们会等你,无论多久,都愿意等。
夜空之中,月亮缓缓划过天幕,云层时而将它遮蔽,时而又将它放开。夜色由浓黑过渡成幽深的藏蓝,再晕开一片灰蓝,终于,遥远的东边天际,洇开一缕淡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就这样悄然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