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房

六月底的时候，顾青裴开始整理婴儿房。

原炀早就把家里最大的一间卧室腾了出来，请了设计师在之前画出的设计图纸的基础上重新做。墙刷成了很浅很浅的蓝色，像春天刚放晴时的天空，淡淡的，不扎眼。地板换成了实木的，打磨得光光滑滑，怕宝宝以后在上面爬会扎到手。

家具陆陆续续地到了。婴儿床是原木色的，没有刷漆，怕有甲醛，原炀提前两个月就定了，放在通风的地方晾着。旁边是一个五斗柜，用来放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每一个抽屉上都贴了标签，是顾青裴手写的，字迹写的圆润可爱。

顾青裴把买回来的小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分门别类地放进抽屉里。三个月的、六个月的、九个月的、一岁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小衣服太小了，叠起来只有巴掌大，拿在手心里轻飘飘的，像一朵云。他看着那一摞小衣服，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件一件地把他的小衣服叠好，放进抽屉里。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衣服从何而来，现在他知道了，它们来自一个人的期待，来自一个人对另一个生命的、毫无保留的爱。

他把一件鹅黄色的小连体衣举起来看了看，那上面印着一只小长颈鹿，憨态可掬，脖子歪歪的，像是在问“你准备好了吗”。

顾青裴对着那件小衣服笑了一下，然后把它叠好，放进抽屉里。

“准备好了。”他说。

不知道是回答那只长颈鹿，还是在回答别的什么。

原炀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纸袋，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顾青裴正在客厅里看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买了什么？”

原炀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安抚海马。

淡蓝色的，毛茸茸的，肚子鼓鼓的，按一下就会发光，还会发出海浪的声音和水流的声音。顾青裴在网上见过这个玩具，很多育儿博主都推荐过，说是哄睡神器。

“你买的？”顾青裴拿过那只海马，捏了捏它的肚子。肚皮软软的，按下去之后，海马的肚子亮起了一团柔和的黄光，同时响起了哗哗的海浪声和咕噜咕噜的水流声，混在一起，像是一个遥远的海底世界。

“助理推荐的”原炀说，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说他家孩子用这个，晚上睡得特别好。”

顾青裴看着那只海马，又看了看原炀，忍不住笑了。

他想象原炀在公司里，一本正经地问助理“宝宝晚上不睡觉怎么办”的样子，想象他的助理用什么样的表情回答这个问题。

“你不会在公司里到处问吧？”顾青裴问。

“没有到处问。”原炀顿了一下，“就问了一个。”

顾青裴笑着摇了摇头，把海马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对着肚子说：“蛋挞，你看，爸爸给你买玩具了。等他出来以后，每天晚上抱着这个睡觉，就不怕黑了。”

海马的肚子还亮着，柔和的黄光透过薄薄的衣服照在顾青裴的肚皮上，把那一小块皮肤映得暖洋洋的。海浪的声音还在响着，哗—哗—哗—，慢悠悠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原炀看着那团光，忽然伸出手，覆在顾青裴的肚子上。

“你说他现在听得到吗？”他问。

“应该可以”顾青裴说，“书上说到五六个月就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那我先练习。”原炀俯下身，把脸凑到顾青裴的肚子旁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个字。

顾青裴没有听清，只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肚皮上，痒痒的，暖暖的。

“你说什么？”他问。

原炀直起身，面无表情：“没有说”

“你说了。”

“没有”

顾青裴看着他那副死不承认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他在对蛋挞说“我是爸爸”。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可每一次俯下身、每一次贴近、每一次轻声细语，都是在和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小家伙建立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连接。

顾青裴没有揭穿他，只是把海马放在一边，靠进了他怀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里的灯火一扇一扇地亮起来，从高处看下去，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钻。远处有飞机飞过，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原炀”

“嗯。”

“你说蛋挞以后会像谁？”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很多遍了，可顾青裴还是喜欢问。他喜欢听原炀回答时的样子。

“像你。”果然。

顾青裴在他怀里闷笑了几声，肩胛骨隔着衣料一耸一耸的，像只满足的猫。

笑完之后，他安静下来，把手覆在原炀的手背上，十指交握。

“原炀”

“嗯。”

“我今天叠小衣服的时候，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六周的时候还什么都看不出来，现在已经会动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出来了。我有点舍不得。”

原炀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他还在肚子里的时候。等他出来了，就没有这种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的感觉了。”顾青裴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他是我唯一一个能完完全全感受到的生命。他动一下，我知道；他睡着了，我知道；他打嗝，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这样了解他了。”

原炀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客厅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紧紧地靠着。

“等他出来之后，”原炀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的，“你就不用一个人感受了。”

顾青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有我。”原炀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顾青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原炀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个人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和蛋挞的心跳，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合成了一个节拍。

窗外夜色正浓，六月末的风带着夏日的暖意，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阳台上的薄荷被吹得轻轻摇晃，迷迭香和罗勒也晃着，三盆绿植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替这个家守着什么秘密。

顾青裴闭上了眼睛。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小小的提醒，我还在这里哦。

他在心里回了一句，嗯，我知道。晚安，蛋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