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变化

时序缓缓推向七月，气温一日高过一日。顾青裴愈发怕起热来。

从前他本是畏寒体质，就算盛夏酷暑，夜里也要盖上一床薄被才睡得安稳。可自怀孕之后，身体仿佛换了一副节律，总觉得浑身烘烘地发烫。空调调到二十四度，依旧驱散不散体内的燥热，有时候甚至恨不得直接打开冰箱，凑上去借那股冷气降温。原炀生怕他贪凉染上风寒，卧室与客厅各摆上一台加湿器，把空调牢牢定在二十四度，不许他再往下调低半分。

“都二十四度了你还喊热，以前你不是最怕冷吗？”有一回原炀看着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顾青裴斜倚在沙发上，举着一台小巧的手持风扇对着面颊送风，吹得话音都有些轻飘飘的：“怀了孕基础体温本就会升高，肚子里揣了个小火炉呢。”

原炀的目光落向他日渐隆起的小腹，静默片刻，伸手轻轻覆上那处圆润的弧度。

“确实是热的。”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讶异。

“我就说嘛，是个小火炉。”

那台可折叠的手持小风扇，续航持久，充一次电便能用上好几日。顾青裴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活脱脱一具随身移动散热器。他还琢磨出一个新奇用法，时常把风扇调小档位对着小腹吹，说是要给肚子里的蛋挞降降温。

“他在里面又感受不到冷热。”原炀并不认同。

“你怎么知道他感受不到？”顾青裴扬了扬眉。

原炀张了张嘴，终究没有继续争辩。大约心里也清楚，同孕期的人掰扯道理，多半是徒劳无功。

步入孕期第六个月，顾青裴的身体好似被按下了快进键。

短短数周之内，肚子便肉眼可见地膨大起来。先前穿上宽松衣衫尚能遮掩，如今无论什么衣服，都再也藏不住这份隆起。他站在落地镜前侧过身子，看着浑圆饱满的弧度自腰线向外鼓出，好似衣物之下藏了半只圆滚滚的西瓜，轮廓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

随之而来的一桩小麻烦，便是弯腰穿鞋变得格外吃力。

第一次发觉这件事，是周二的清晨。顾青裴坐在床沿，俯身想去够脚边的皮鞋，指尖才刚刚碰到鞋帮，隆起的腹部便结结实实地抵在大腿之上，如一堵柔软却顽固的屏障，将上半身与下肢生生隔开。他试着弯腰两次，第三次身子重心不稳，险些顺着床边滑跌下去，恰好原炀推门进来，伸手稳稳攥住了他的胳膊，将人扶牢。

原炀垂眸看了看他，又瞥了瞥那只尚未穿上的皮鞋，一言不发地屈膝蹲下身。

“我来吧。”

顾青裴坐在床沿，垂着眼望着原炀单膝跪地。骨节分明的大手托着那双漆黑锃亮的皮鞋，小心翼翼套上他的脚。鞋子就位之后，又微微俯身，指尖仔细捋平鞋帮，抚平鞋面细微褶皱，连鞋口边缘都细细整理妥当。

诸事完毕，他才抬眼，视线落在顾青裴的脚面上，认真打量，确认鞋子会不会挤压脚踝，会不会箍得脚掌难受。

“紧不紧？”

顾青裴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漫开一阵软软的酸涩。他想起从前偶然看过的一篇帖子，说要看一个人是否真心待你，便看他愿不愿意低头为你弯腰系鞋。那时候他只觉得这话太过矫情，可此刻望着蹲在脚边，专心替自己穿鞋的原炀，才忽然懂得，这话一点都不虚妄。

大约只有被好好爱着的人，才会体会到这份并不矫情的温柔。

自那日起，每一个清晨出门前，穿鞋这件事，便都落到了原炀肩上。无论是运动鞋、帆布鞋，或是通勤的休闲皮鞋，但凡需要弯腰俯身，原炀都会默默蹲下来，替他穿戴整齐。做完之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拿起公事包便出门上班，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顾青裴也发觉自己怀孕之后脸皮厚了不少。换作从前，这般被人悉心伺候，他耳根会红上整整一天，如今却可以安之若素地坦然接受。

孕六月另一桩明显的变化，便是胎动愈发频繁。

五月时还只是零星微弱的动静，如同鱼尾轻轻扫过水面，转瞬即逝。到了现在，蛋挞好似渐渐发觉自己拥有了力气，时常在腹中肆意折腾，一会儿翻个跟头，一会儿挥拳蹬腿，花样层出不穷。

有一回凌晨，天还浸在沉沉夜色里，顾青裴睡得正酣，腹中忽然传来一记力道十足的踹动，重重撞在肚皮内壁，直接将他从睡梦当中惊醒。他骤然睁开双眼，四下一片昏暗，唯有肚子里那个小生命依旧不肯安分，好似一尾捞上岸的小鱼，不停辗转扑腾。

他伸手抚上腹部，掌心能够清晰感受到肚皮随着内里的动作，一鼓一鼓地向外顶起。

“醒了？”原炀不知何时也醒了，嗓音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沙哑。

“他踢我。”顾青裴的声音混着一丝委屈，又藏着浅浅笑意，“这一脚力气好大，直接把我踹醒了。”

原炀把手覆到他的肚子上，静静感受片刻。许是感知到外界掌心传来的温度，蛋挞反倒闹腾得更加厉害，一下接一下蹬踹，连顾青裴的肚皮都跟着微微晃动。

原炀的手掌跟着那一阵阵动静轻轻颤动，沉默许久，淡淡吐出一句：“随我。”

“什么？”

“力气大，随我。”

黑暗之中，顾青裴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未落，腹中又是一下顶撞，倒像是小家伙在里面出声抗议。他捂着肚子，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轻轻耸动。

“你笑什么？”原炀听得有些茫然。

“笑你们父子两个。”顾青裴的声音闷闷地埋在枕芯之间，“一个在肚子里使劲踢，一个在外头夸耀力气，真是一模一样。”

原炀没有再接话，掌心却缓缓、轻柔地摩挲着顾青裴的小腹，动作缓慢温和，像是在安抚那个闹腾不休的小家伙。

说来也奇妙，被他这样揉抚片刻之后，蛋挞果真渐渐安分下来。不再用力蹬踢，只偶尔有一下浅浅软软的蹭动，仿佛在试探那只手掌是否还留在原处。

顾青裴合上双眼，将自己的手轻轻叠在原炀的手背上。三个人的温度层层交叠，在七月温热的夏夜里，安安静静，默契地一同重新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