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轻轻拍去膝盖上沾的泥土,正要开口说话,动作却骤然顿住。
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立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
原炀几乎是转瞬便快步走到他身侧,语气带着一丝紧绷:“老婆,怎么了?”
顾青裴没有应声,手掌缓缓覆上自己的小腹,眼眸微微睁大,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原炀。”他的声音轻轻发颤,放得极轻,好似稍重一点,便会惊扰腹中的小生命,“你摸摸。”
原炀连忙将手掌贴了上去。就在这一刻,二人同时真切捕捉到那一下动静。肚子里面有什么轻轻翕动,力道浅淡得近乎虚幻,好似一尾小鱼在水底悄然摆过尾鳍,又像一只蝴蝶振开薄翼。那触感一闪而逝,短暂得恍若一场错觉,却又真实确凿,落在掌心。
阳台上一时寂然无声。
晚风缓缓拂过,薄荷的叶片相互摩挲,发出细碎簌簌的轻响。落日余晖自西边斜斜倾泻而下,将两道身影拉得悠长,影子交叠相融,浑然化作一体。
“他动了。”顾青裴终于出声,嗓音裹着一层湿意,隐隐带上了泪光,“他真的动了。”
原炀微微俯身,将脸颊轻轻贴在顾青裴的肚皮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静静伏在那里,一动未动。
数秒过后,又是一下动静。
这一回要清晰许多,像是一只小小的拳头,在身体里面轻轻叩击。原炀的呼吸骤然一滞,紧接着,顾青裴便感受到几滴温热,缓缓落在自己的肚皮之上。
他没有言语,只是抬手,温柔抚过原炀的发丝。
晚风漫卷而来,薄荷清冽的草木香气混着落日融融暖意,填满了整个阳台。顾青裴静静站着,手掌搭在原炀的后脑勺,又一次感受到腹内那个小小的生命怯生生、轻轻浅浅地动了一动,仿佛正小心翼翼试探着这个世间的温度。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蛋挞,这是春天,这是风,这是你的两个爸爸。
转眼到了五个月的产检,原炀恪守先前许下的承诺,把完整的一整天全部空了出来。
依旧是城东那间私立医院,林医生早已熟识他们二人。做B超检查时,原炀就守在顾青裴身旁,牢牢握着他的手,目光一瞬不瞬盯住墙面的显示屏。
林医生握着探头,缓缓在顾青裴的腹间移动,屏幕上浮现出一团朦胧的影像。相比上一回,画面已经清晰不少,能够辨认出小小的头颅、蜷缩的身躯,还有四条短短的四肢。
“这里是头部,”林医生移动光标轻点屏幕,“这是脊柱,这边是心脏。你们看,胎心搏动十分有力。”
屏幕中央一点微光不住闪烁,一下,又一下,节奏急促而强健,宛若一颗渺小却滚烫的星辰,不停跃动。
顾青裴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原炀的掌心也跟着攥紧,两只交叠的手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要不要听一听胎心音?”林医生开口问道。
顾青裴轻轻点头,声音微微沙哑:“要听。”
林医生调试仪器,诊室里随即响起一阵咚咚咚咚的声响。节奏飞快,好似小马驹肆意奔跑,速率几乎是成年人心跳的两倍。那声音清亮蓬勃,满是鲜活蓬勃的生命力,仿佛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奋力诉说:我在这里,我一切安好,我正在慢慢长大。
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顾青裴的眼角无声滑落。
他侧过头望向原炀,只见对方眼眶泛红,双唇紧紧抿起,下颌绷成一道绷紧的弧线。原炀没有落泪,可顾青裴清清楚楚看见,他喉结反复滚动,那是他拼命压抑心绪时独有的习惯。
“可以听多久?”原炀忽然出声打破安静。
林医生微微一怔:“嗯?”
“就是这个声音。”原炀稍作停顿,斟酌着字句,“能不能,多听一会儿。”
林医生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会心一笑,稳稳稳住探头,没有挪开。
那阵铿锵有力的心跳声,便在不大的诊室之中久久回荡。
走出医院,顾青裴手中多了一张崭新的B超报告单。纸上印着的小小生命,较之六周之前长大了许多,已然初具人形,圆圆的脑袋,身体蜷曲,如同一颗安静漂浮在茫茫宇宙里的小小行星。
坐上车后,他便反复摩挲端详这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要从这薄薄一纸之上,读出更多细节。
原炀坐进驾驶座,却迟迟没有发动汽车。
“老婆。”他忽然开口。
顾青裴抬眼望过去,撞进原炀沉沉的眼眸。那眼底盛着一种少见的情绪,不只是简单的喜悦或是激动,而是自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积压许久,此刻终于得以释放的厚重情愫。
“谢谢你。”原炀的嗓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这三个字太过沉重,惊扰到什么。
顾青裴望着他,忽然明白世间很多心意本就无需诉诸言语。不必反复诉说我爱你,朝朝暮暮的陪伴早已印证一切;不必许诺会好好相待,一桩桩一件件的日常,都在践行这份诺言。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原炀的脸颊,自眉骨缓缓滑过颧骨,落至紧绷的下颌,最后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
“不用谢。”顾青裴轻声说道,“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原炀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的指节落下一吻,这才松开,启动车子,车子平稳汇入街道的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