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春至山野新

一冬风雪缓缓消融，檐角垂挂的冰棱白日化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阶上，夜里又凝出细碎薄冰。

炉火渐渐撤去，山间风不再刺骨，裹着淡淡的草木潮气，是初春独有的温润气息。

沈清芜推开竹窗，扑面而来一片浅淡绿意。冬日光秃秃的枝桠冒出嫩黄新芽，溪边枯草底下钻出新绿，远处坡地的野梅落尽，换作星星点点迎春小黄花。

陆晏辞正蹲在院中翻耕一小块空地，打算种些青菜、薄荷，听见开窗动静，抬头望过来，眉眼漾着柔和笑意：“醒了？风软和了，今日我们把小院周遭的杂草清一清，再栽几株桃树。”

去年秋日下山采买时，他特意带回两株桃树苗，想着来年春日花开，小院便能添几分热闹。

沈清芜拢了拢身上薄衫，缓步走下石阶，来到他身侧，接过一旁放置的小锄头：“我同你一道打理。往年春日我一人，只草草侍弄几盆兰草，从未想过在院里栽果树。”

从前心中郁结难解，再美的春光也入不了眼，如今身边有人相伴，一花一木，一锄一土，都觉得趣味盎然。

两人分工劳作，陆晏辞刨土挖坑，力道沉稳，沈清芜细心除去土中碎石杂草，将桃树苗小心放进坑中，扶稳枝干。

填土、压实、浇上山泉，两株桃树稳稳立在竹篱旁，嫩枝轻晃，沾着细碎水珠，生机盎然。

忙完院里活计，日头升至中天，暖意融融。沈清芜取来竹篮，打算去后山采些春笋、荠菜，中午做清淡鲜美的春膳。

陆晏辞自然随行，手里提着柴刀，走在前头拨开疯长的野草，时不时回头叮嘱她脚下小心湿滑青苔。

后山竹林经过一冬滋养，遍地冒出头尖尖嫩笋，裹着浅褐笋壳，藏在翠竹底下。

沈清芜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笋尖，正要动手挖掘，陆晏辞已然弯腰，一手握住笋身，轻轻一撬，完整鲜嫩的春笋便脱离泥土，不带半点破损。

“泥土脏，这类粗活交给我便好。”他将挖好的春笋放进竹篮，又转身去寻下一处笋丛。

沈清芜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眼底满是温柔。昔日执掌千军、运筹朝堂的摄政王，如今心甘情愿为她进山挖笋、栽花、打理烟火琐事，世间再无这般真心相待。

采满一篮春笋与嫩绿荠菜，二人寻到山涧边一块干净青石坐下歇息。溪水叮咚流淌，两岸草木新发，鸟鸣此起彼伏，山野清净，不闻半点尘世喧嚣。

陆晏辞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枯草碎叶，轻声开口：“待到桃花盛开，我便陪你在篱下摆一张小桌，酿一壶春日桃花酒。”

“桃花酒？”沈清芜微微挑眉，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听闻酿桃花酒需采摘初开花瓣，费时费心。”

“无妨，春日漫长，我们慢慢酿。”陆晏辞望着她含笑的眉眼，眼底盛满缱绻，“往后每一季花开，我们都不错过。春日桃花，夏日荷，秋日金菊，冬日寒梅，岁岁相伴赏花。”

歇息片刻，二人提着满满一篮鲜蔬返程。

回到小院，沈清芜在灶房清洗春笋荠菜，陆晏辞坐在廊下，劈好一垛细柴，供灶下生火使用。

灶火燃起，清淡鲜香顺着窗缝飘出院落。一盘清炒荠菜，一锅春笋鲜菌汤，简简单单两道山野小菜，却是二人春日最可口的美味。

午后微风和煦，两人并肩坐在竹阶晒太阳。两株桃树嫩枝舒展，再过月余，便能满树繁花。

沈清芜轻轻靠在陆晏辞肩头，抬眼望向连绵青山，草木层层叠叠，满眼新生绿意。

从前的伤痛、别离、凶险，早已随冬日风雪尽数消散。

世间再无朝堂权柄，再无刀光血影，再无孤身等候。

只有青芜山四季流转，身边之人朝夕不离，三餐烟火，四季清欢，相守至岁月尽头。

陆晏辞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目光望向漫山春光，低声许下岁岁不变的诺言：“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此生我永伴你身侧，永不相离。”

山野春风轻拂而过，携着二人温柔低语，飘散在整片常青的青芜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