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卸印归青山

一夜安歇，山间晨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冲淡了昨夜残留的淡淡血腥气，只剩草药清苦的香气萦绕。

陆晏辞后背伤口颇深，一夜休养，脸色依旧泛着苍白，稍一挪动脊背，便会牵扯出钻心的疼。可他醒得极早，睁眼第一件事，便是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沈清芜靠在床边竹榻上睡着了，昨夜忙着包扎伤口、收拾院落，折腾至后半夜才歇息，眼下晕开一层浅浅青痕，肩头包扎好的白布还隐隐透着淡红。

陆晏辞心头一阵揪紧，小心翼翼起身，动作轻缓，生怕牵动伤口惊扰她。他取来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未干的泪痕，眼底满是后怕与怜惜。

没过多久，沈清芜缓缓睁开眼，一抬眼便撞进他温柔沉沉的目光里，昨夜生死关头的慌乱恐惧，在此刻尽数消散，心底只剩安稳踏实。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伤口会不会疼？”她立刻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后背包扎的绷带，语气满是担忧。

“无妨，比起昨夜见你身陷险境的心慌，这点伤痛不值一提。”陆晏辞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她手腕上细小的擦伤，“今日我派人下山传信回京，处理最后一桩朝堂旧事。”

昨夜院中死士尽数伏诛，可京中还有少数依附旧党的文官，虽无兵权，却依旧在朝堂暗中散播流言，留着始终是隐患。加之边关虽大局平定，善后安抚百姓、裁撤冗兵诸事，也需安排妥当，方能彻底放下朝堂重担。

沈清芜轻轻点头，转身去灶房煮养胃的小米粥，灶间烟火袅袅升起，冲淡了昨日的惨烈，添了寻常居家的温柔。

早膳过后，陆晏辞唤来一路随他奔山而来的贴身侍卫，低声交代诸事。

“你即刻快马返京，传我命令，肃清朝中残余旧党文官，妥善安置边关流民，交割兵符、摄政印玺，尽数移交新君与辅政大臣。”

侍卫闻言骤然一惊，连忙躬身劝阻：“王爷！摄政大权关乎朝野安稳，新君尚且年轻，您若卸去权柄，朝堂恐生动荡！”

陆晏辞望向院内侍弄兰草的沈清芜，眼底满是柔和，语气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江山自有后继之人，新君经此番边关之乱，已然懂得治国安民之道，朝中忠臣足以辅佐朝政。”

“我半生周旋权谋沙场，从前以为守护山河便是毕生所求，直至遇见她，才知人间真正的归处从不是金銮大殿，而是这青山小院，一粥一饭，朝夕相伴。”

侍卫望着自家王爷眼底从未有过的松弛温柔，终于明白他心意已决，再无更改可能，只得躬身领命，收拾行装下山传信。

院内重归安静，秋风轻摇兰草叶片，簌簌轻响。

沈清芜放下手中洒水的木瓢，缓步走到陆晏辞身侧，抬眸望他：“朝堂万里河山，你当真舍得尽数抛下？”

陆晏辞侧身，轻轻揽住她的腰，刻意避开两人伤口，目光缱绻落在她眉眼间。

“从前舍不得，是因为心中无牵无挂，只能以家国重任填满余生。如今我有了你，世间再无比陪伴你更重要的事。”

“往后没有摄政王，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边关急报。只有陆晏辞，日日守着青芜山，陪你看花、采菌、煮茶，岁岁年年，再不分离。”

沈清芜心底暖意翻涌，轻轻靠在他肩头，望着漫山连绵青翠，轻声道：“这般日子，我亦期盼许久。”

接下来十余日，两人安心在山中养伤。

白日一同打理小院，入山采摘新鲜野菜野果，傍晚坐在石阶上看落日铺满山林。陆晏辞后背伤势日渐好转，沈清芜身上的擦伤也慢慢结痂愈合。

山下阿竹依旧时常上山送来吃食，看见院中两人并肩而立、眉眼温柔的模样，少年心底了然，默默放下竹篮便悄然下山，不打扰二人安稳时光。

十日后，山下传来消息，侍卫自京城折返，带回朝堂消息。

摄政印玺、兵符尽数交割完毕，残余旧党官员全部革职查办，边关流民妥善安置，边关防线固若金汤，新君亲笔手书一封，感念陆晏辞数年辅政之功，许诺永不叨扰青芜山，任凭二人归隐山林，自在度日。

陆晏辞展开信纸细细读完，随手将信函放在石桌上，心头最后一丝朝堂牵绊彻底消散，一身沉重枷锁尽数卸下，只觉浑身轻松。

沈清芜走到他身边，垂眸看向信纸，轻声问道：“新君可会记恨你擅自卸权归隐？”

“不会。”陆晏辞淡淡浅笑，伸手牵起她的手，“他自小知晓我心中所求，如今山河安定，他心中明白，强留我在朝堂，只会困住我半生。”

尘世功名，荣华权柄，于此刻的他们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夕阳缓缓下沉，金红色霞光铺满整片青芜山，漫山草木被落日染成温柔暖色。

两人并肩坐在竹阶之上，指尖紧紧相扣，一同望着远处层叠山峦，听林间晚风轻响，山间飞鸟归林。

“待到冬日落雪，我们便在屋内围炉煮茶，我陪你翻看旧书。”陆晏辞低声规划往后岁岁年年，“来年春日，山中野花开遍，我们一同采花晒干，酿山花蜜酒；秋日便上山收菌拾果，储存一冬吃食。”

字字皆是寻常烟火，没有惊天动地的许诺，却藏着细水长流、相伴一生的深情。

沈清芜侧头看向身侧之人，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轻应声：“好，年年岁岁，皆与你一同度过。”

从前三年，她孤身守山，满目孤寂，日日困于仇恨与思念之中；从前数年，他高居朝堂，孤身负重，夜夜独坐空殿，满心愧疚思念。

历经误会、别离、战乱、生死险境，他们终于挣脱所有尘世枷锁，褪去满身风霜，寻得彼此，相守青山。

夜色缓缓降临，檐角纸灯再次点亮，一点暖黄微光笼罩小院，隔绝世间所有纷扰。

漫山青芜岁岁常青，见证一场跨越伤痛、历经生死、终得圆满的爱恋。

往后无朝堂喧嚣，无刀光剑影，无别离相思。

唯有青山常在，晚风温柔，两人朝夕相守，共度余生岁岁朝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