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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千里踏风来

雾锁青芜

秋山日渐萧瑟。

青芜山一连数日风清日朗,山间草木染上浅黄,风过林梢,尽是安静的秋声。

沈清芜早已习惯了等候。

陆晏辞离去已有半月。

这半月里,她日日晨起扫院,暮时点灯,将小院打理得干干净净,一如他在时的模样。石桌常拭,茶盏常净,院边兰草按时浇水,就连他当初劈好的柴禾,也码得整整齐齐,分毫未乱。

她在等。

等他平定边关,等他了结朝堂牵绊,等他策马归山。

她以为山中永远这般安宁,远离纷争,远离权谋,远离所有刀光血影。

却不知,人间恶意,从来无孔不入。

午后时分,天光微斜,山风渐凉。

沈清芜坐在窗边整理晒干的草药,指尖轻轻捻着干枯枝叶,安静恬淡。院外林谷寂静,无人往来,唯有秋风簌簌,穿过层层枝叶。

忽然——

风声一滞。

山林里原本温柔的风,骤然变得沉冷。

不是山风,是生人气息,凛冽、阴翳、带着久经杀戮的肃杀。

沈清芜指尖猛地一顿,心头骤起警兆。

她隐居三年,不问世事,可年少身在世家、看过朝堂风雨、历经满门倾覆,骨子里的警觉从未褪去。

她缓缓抬头,望向院外密林。

下一瞬,数十道黑衣人影,自山林阴影里缓步走出。

个个蒙面束身,刀刃藏于腰侧,脚步轻稳,气息阴狠,绝非寻常山匪。

是死士。

是旧党残余的私死侍。

他们蛰伏数年,苟存暗处,不敢招惹身居朝堂、手握重兵的陆晏辞,便将所有怨恨、所有阴毒,尽数对准了他唯一的软肋。

为首黑衣人目光冷厉,落在竹舍窗内素衣清淡的女子身上,声音沙哑阴寒:“沈小姐,久违了。”

沈清芜缓缓起身,脊背挺直,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只剩一片沉静寒凉。

“你们寻我何事?”

“摄政王毁我宗族,断我前程,屠我旧主满门。”黑衣人步步逼近,眼底满是疯狂恨意,“他身居高位,权大难撼,我们动不了他,便动他心尖之人。”

“他最惜你、最疼你、最放不下你。只要你死——便是他此生最大败局,永世不得心安。”

字字阴毒,字字诛心。

他们要的不是权势翻盘,是毁他执念、碎他温柔、让他余生岁岁皆痛。

沈清芜心底微凉。

她早该知晓。

他权掌天下,仇家无数,风光背后尽是刀山血海。她是他唯一的软肋,自然成了敌人最锋利的刀刃。

院中无护卫,山中无援兵,山下村落遥远,她孤身一人,手无寸铁。

可她未退半步。

她是沈家女,父兄忠烈傲骨,骨血里从不惧死。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怕。

她若是乱了,若是折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陆晏辞,会疯。

“想杀我。”沈清芜眸光清冷,静静看着一众死士,“便来。”

黑衣人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动手。”

数道黑影瞬间掠入院中,刀光凛冽,直逼窗前人影。

秋风骤然狂卷,落叶纷飞,宁静小院瞬间沦为杀伐之地。

沈清芜侧身避开刀锋,脚步轻挪,是年少学过的防身浅功,可面对常年厮杀的死士,终究太过单薄。

刀刃擦过臂间,微凉刺痛,浅色衣袖瞬间浸出暗红血色。

疼痛刺骨,她却眉峰未皱半分,咬牙转身退至院中,目光死死盯着逼近的敌人。

寡不敌众,步步绝境。

可她心底只有一个执念——撑住。

撑到他来。

千里之外,京城皇宫。

御书房灯火彻夜通明。

陆晏辞刚刚敲定边关最后一道布防策略,叛军主力已被围剿,外族节节败退,边关大势已定,朝堂危局彻底稳住。

他指尖松开兵策,心头唯一念想,便是——可以归山了。

可就在这一刻。

心口骤然一阵尖锐剧痛。

不是病痛,是一种莫名的、撕心裂肺的慌乱与空洞,猛地攫住他五脏六腑。

心头那根始终牵着青山的线,骤然剧烈震颤,险欲崩断。

陆晏辞身形猛地一晃,指尖死死按住心口,墨色眼底瞬间翻涌滔天惊惶。

旁人看不懂,可他懂。

是她。

是清芜出事了。

相伴日久,心念相缠,早已心意相通。她痛,他便痛,她危,他便感知。

这份冥冥羁绊,跨越千里山河,穿透朝野宫墙,直直砸落他心底。

“王爷?!”一旁侍卫大惊失色。

话音未落,陆晏辞已然转身。

素来沉稳冷静、万事不惊的摄政王,此刻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暴戾、疯狂。

周身气场骤然冰封,杀意凛然,压得整间御书房空气凝滞。

“备马。”

他声音极低,却字字震颤,带着毁天灭地的急切。

“最快战马,随我出山!”

“王爷!边关刚定,朝堂未稳,您万万不可离京——”

“闭嘴!”

陆晏辞厉声打断,眸底猩红,是失控的偏执与恐慌。

“江山可缓,朝堂可等,万民可安。”

“她若有事,天下无意义!”

他这一生,争权谋、定江山、平战乱、护苍生,看似无所畏惧。

可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归处、唯一的余生念想,在青芜山危在旦夕。

他一秒也等不得。

大步踏出御书房,玄色朝服翻飞,玉冠微乱,素来端正自持的摄政王,第一次失了所有仪态,只剩濒临疯狂的奔赴。

千里山路,他要连夜奔回。

谁敢伤他沈清芜,他必诛尽九族,血债血偿。

青芜山上,刀光依旧凛冽。

沈清芜肩头再添一道伤口,血色浸染素白衣裙,触目惊心。

体力渐渐不支,呼吸急促,脚步已然发颤。

数名死士合围逼近,封死她所有退路,刀尖直指她心口。

绝境在即。

黑衣人冷笑着抬手,刀刃寒光刺眼:“摄政王远在千里,无人能救你。沈小姐,安心去吧!”

沈清芜微微垂眸,心底却无半分惧意。

她微微喘息,眼底却凝着温柔笃定的微光。

她轻声呢喃,落在秋风里,轻却坚定:

“陆晏辞……你快来。”

我等你。

我信你。

哪怕山海千里,你也一定会来。

就在刀尖即将触肤的刹那——

天际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冲破山野的烈马长嘶!

声声震天,穿透山林风啸,压过所有杀伐之声。

紧接着,是马蹄惊雷,踏破千山,由远及近,迅猛至极。

秋风狂乱翻卷,山林枝叶剧烈摇晃。

漫天秋光骤然被一道疾驰而来的玄色身影划破。

一人一马,千里奔袭,踏风踏月,踏碎山河万里,狂奔而至!

那人玄衣猎猎,风尘满身,鬓发散乱,眼底猩红可怖,周身裹挟着滔天杀意。

明明千里迢迢,日夜不休,疾驰而来,疲惫入骨,却依旧挺拔如锋,凌厉如刃。

是陆晏辞。

他真的来了。

于她最绝境之时,踏碎千里风霜,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