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辞走后,青芜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只是这寂静,与从前截然不同。
从前的静,是荒芜、是孤冷、是无人问津的孑然。如今的静,是温柔的空落,是满心期许的等待。院里处处残留着他的痕迹,修补整齐的竹篱、码得整垛的柴禾、换过的新窗纸、石桌上他用过的粗瓷茶盏,每一处细节,都提醒着她——有人踏遍山河寻她,有人许她余生不负。
朝来暮往,日升月沉。
日子过得缓慢,却不再荒芜。
沈清芜依旧晨起扫院、窗边读书、侍弄院中兰草,只是做事时,总会下意识抬眼望向山下蜿蜒的小路。往日无心观望的山林小径,如今成了她日日凝望的方向。
白日山间风软,草木常青。她踏着他走过的路入山,采他曾摘过的山菌,捡他劈过的枯枝。指尖触碰的一草一木,都残留着短暂相伴的温柔温度。
她终于懂了,真正的牵挂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执念,而是融进三餐四季、烟火日常的惦念。
夜深之时,山间清寒露重。
从前她早已习惯独对孤灯,夜夜安眠。可自陆晏辞离开,她却常常浅眠。屋内空了半边,榻侧再无熟悉沉稳的气息,檐下晚风穿过空荡院落,簌簌作响,总让人心头空空落落。
她会点亮檐角的纸灯,独坐廊下,望着沉沉夜色发呆。
京城遥远,千里山河相隔。
她不知边关战乱如何,不知他行军赶路是否辛苦,不知朝堂之上是否还有人心算计构陷。他临行只说战事纷乱、速去速归,却未曾细说凶险。
思念缠缠绕绕,细细密密,落在心底,不轻不重,却岁岁绵长。
山下的阿竹依旧日日上山,送来新鲜果蔬山野干货。
少年心思纯粹,早已看出院中冷清,也看出沈姐姐眼底淡淡的牵挂,却从不多问,只默默帮她打理院外杂草,放下东西便悄然下山,不扰她清净。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云絮舒展。
沈清芜搬了竹椅坐在院中晒书,风翻动书页,簌簌轻响。阳光温柔铺落满身,暖意融融,可心底,却总缺了一块。
她抬手抚过书页间留白的角落,轻声低喃:“快些回来吧。”
千里之外的京城,早已不复往日安稳。
陆晏辞快马兼程,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赶回皇城。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山野间的温柔安宁尽数褪去。眼底是层层叠叠的朝堂权谋,耳边是百官纷乱的劝谏,鼻尖是皇城常年不散的肃穆冷肃。
他脱下素色布衣,重着玄色朝服,玉冠束发,眉眼覆上久居上位的凛冽冷光。
那个守在山野小院、为她煮粥修篱、温柔妥帖的普通人尽数收敛锋芒,变回了权掌天下、镇定山河的摄政王。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神色焦灼。
边关急报一封接一封送入殿中,墨字淋漓,字字凶险。叛党余孽勾结外族,突袭三座边关要塞,守军折损惨重,防线濒临溃散,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战火蔓延千里。
新君端坐龙椅,年少稚嫩,望着下方躬身而立的陆晏辞,眼底满是依赖:“王叔,边关危局,唯有你能稳住。”
陆晏辞垂眸领命,声线沉稳冷冽,掷地有声:“臣,定护大靖山河无虞,保边境万民平安。”
一日之内,他重整军务,调遣精兵,排布防线,肃清军中懈怠庸碌之辈,连夜拟定作战策略。
阔别山野数日,他再度坠入无尽繁忙。
白日坐镇朝堂,调度三军,处理百司公务,裁决万千事务;深夜独坐御书房,审阅军报,排布战局,往往直至天光破晓,未曾合眼。
朝堂众人皆叹,摄政王归京,朝野人心遂安。
无人知晓,这位冷面掌权者,每至夜深人静、提笔落策之余,总会短暂失神,望向窗外沉沉月色。
青芜山的月色,是否和京城一样温柔?
他的姑娘,是否又在孤灯之下,静静等候?
御书房案头,他悄悄压着一枚晒干的兰草叶。
是临行前,从她院中兰草摘下的一叶,带着山野清芳,是他身处权谋漩涡、战火纷扰之中,唯一的慰藉与归处。
世事繁杂,山河负重,他肩上是万千苍生、万里江山。
可心底最软的方寸之地,永远只留给那座青山、那个素衣清颜的女子。
夜深漏断,侍从端来热茶,轻声劝道:“王爷,天色已晚,该歇息了。”
陆晏辞微微抬手,目光落在窗外明月,嗓音带着一丝疲惫,却藏着温柔笃定:“无妨。早日平定战乱,便能早日归山。”
他在朝堂多耽搁一日,她便多孤单一日。
他舍不得。
数日后,边关战局渐渐稳住。
陆晏辞运筹帷幄,截断外族粮草补给,分兵围剿叛党余孽,步步紧逼,溃散的防线重新稳固,战火渐渐平息。
紧绷多日的朝野,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可无人知晓,暗处暗流依旧汹涌。
当年残存的旧党余孽,并未彻底肃清。他们知晓摄政王心系山野孤女,暗中查到了青芜山的踪迹,眼底滋生出阴毒算计。
他们不敢正面抗衡权倾天下的陆晏辞,便将所有恶意,对准了他唯一的软肋。
深山安稳,岁月静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和。
青芜山上的沈清芜,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旧日日守着小院,看书、烹茶、打理草木,安静等候归期。
秋风渐起,染黄了山间草木,漫山青芜褪去盛夏浓绿,添了几分秋意清宁。
她站在竹阶之上,望着千里长空,轻声许愿。
愿边关无战事,愿故人皆平安,愿山海无阻,愿君早归。
风过山野,携着绵长思念,跨越千里山河,悄悄送往京城。
一边是朝堂战火、暗箭丛生,步步凶险。
一边是青山孤院、岁岁等候,温柔纯粹。
分离的日子漫长磨人,可双向牵挂的心意,愈发坚定滚烫。
他们熬过了三年误会疏离,熬过了山海相隔,如今只需熬过这短暂别离。
待山河安定,战乱平息,他必卸去一身朝堂风霜,策马归山,赴她一场岁岁等候。
青山不老,等候无期,唯爱意赤诚,终抵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