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细雨缠绵下了一夜,次日清晨雨收云散,漫山草木挂着晶莹水珠,空气清润,沁人心脾。
沈清芜一早推开房门,便看见陆晏辞立在院中,正弯腰擦拭石桌,晨光落在他肩头,柔和冲淡了他骨子里的凌厉。
听见开门声响,他立刻回头,眼底漾开温和笑意:“醒了?灶上温着莲子粥,养胃。”
沈清芜轻轻点头,缓步走下竹阶,指尖拂过院边带着露水的兰草,心头安稳平和。
这般晨起有人等候,三餐有人照料的日子,她已经慢慢习惯,甚至隐隐贪恋。
两人安静用完早膳,陆晏辞拎起竹篮,打算上山采些新鲜菌菇,午后炖一锅鲜汤。沈清芜本想同去,刚拿起披风,山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慌张的呼喊。
“沈姐姐!公子!山下驿站来人送信,说是京城加急文书!”
是阿竹,他手里捧着一封封缄严实、盖着朝堂火漆的信函,一路快步跑进小院,额头上沁满薄汗。
火漆印记醒目,一看便是宫中送出的急件。
沈清芜捏着披风的指尖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身侧的陆晏辞。
她心底清楚,他终究是朝堂之人,权柄在身,不可能永远隔绝红尘,安居荒山。
陆晏辞上前接过信函,指尖摩挲着火漆印,眼底刚漫开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覆上一层淡淡的凝重。
他安抚似的看了沈清芜一眼,低声道:“我去廊下看一看,很快回来。”
沈清芜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目送他。
陆晏辞走到竹廊,拆开信函细读,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将京城近日变故尽数铺展。
当年作乱外戚虽尽数伏法,却留有一位远房侄儿暗中逃窜,蛰伏两年,暗中勾结边境小股外族,近日忽然起兵滋扰边关,守军一时难以抵挡,边关急报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
新君年少,临事慌乱,朝中众臣无一人能稳住局面,百官联名上书,恳请摄政王即刻返京主持大局,安抚边关,调度兵马。
信末附上新君亲笔字迹,言辞恳切,字字皆是依赖。
陆晏辞将信纸缓缓折好,指尖微微收紧。
边关战事关乎万千百姓性命,外族入侵,国土动荡,他身为曾经摄政、手握兵略之人,无法置之不理。
可一想到要暂时离开青芜山,离开沈清芜,心底便是浓浓的不舍。
他好不容易才换得她松口,两人刚走出过往伤痛,日日相伴的安稳日子才过数日,偏偏天降变故,逼得他不得不暂别。
陆晏辞转身回到院中,沈清芜抬眸望向他,一眼便从他凝重的眉眼间猜出了几分内情,轻声开口:“京城出事了?”
“边关起了战乱,叛党勾结外族侵扰边境,朝中无人主持军务,新君召我即刻回京。”陆晏辞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歉疚,“清芜,我……不得不走一趟。”
沈清芜垂眸沉默片刻,心底虽有失落,却全然理解。
他心怀天下,肩上扛着苍生安宁,不能只为一己情爱,置边境百姓于危难。
她不会做牵绊他的枷锁。
“国事为重,你安心下山处理。”她抬眼,眼底平和温柔,没有半分怨怼,“这里我会好好照看,不必挂怀。”
陆晏辞看着她通情达理的模样,心头酸涩不已,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牢牢裹住她的指尖。
“我不会耽搁太久,平定边关乱局,安顿好朝堂,我立刻折返青芜山,绝不拖延一日。”他目光恳切,郑重许下承诺,“我留下人守在山下驿站,若山中有事,你随时让人传信给我,我无论身在何处,都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沈清芜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轻轻“嗯”了一声,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三年分离的阴影还在心底隐隐萦绕,她忍不住暗自担忧,他此番回京,会不会被朝堂琐事困住,再次遥遥相隔数年。
陆晏辞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不安,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动作温柔缱绻。
“别多想,这一次,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人。”
他低声安抚,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午后,陆晏辞收拾简单行装,没有繁复华贵的衣饰,只带了几件素色长衫与兵符文书。
临行之前,他将小院里外细细检查一遍,修补好松动的窗沿,劈好堆满一整间柴房的木柴,又把存储粮食、干货的储物间整理妥当,一一交代给沈清芜。
“山中秋冬寒凉,柴禾我备足了;地窖存着干菜、笋干,足够你吃到来年开春。山下阿竹心地善良,若是遇上难处,尽管找他帮忙。”
絮絮叨叨,琐碎叮嘱,恨不得将所有能安排妥当的事全部安置完毕,才敢放心离开。
沈清芜静静听着,心口又暖又酸。
这人总是这般,将所有细碎周全,尽数留给她。
夕阳西垂,金红霞光铺满山间小路,到了该动身的时刻。
陆晏辞走到院门口,回头望向立在竹阶之上的沈清芜,目光不舍,牢牢定格在她身上。
“等我回来。”
短短四字,重逾千斤。
沈清芜望着他挺拔的身影,轻轻扬了扬唇角,给出温柔回应:“我等你。”
得到她这句应允,陆晏辞才转身,大步踏上下山的小径,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层叠林木之间。
小院瞬间空旷下来,没了那人朝夕相伴的气息,四处都透着淡淡的冷清。
晚风穿过空荡的竹院,吹动石桌上未收的竹篮,沙沙轻响。
沈清芜独自立在竹阶,望着他离去的山路,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她知道分离只是暂时,心底牢牢记住方才的约定。
她会守着这座青芜小院,守着满山草木,安安静静,等他平定战乱,卸去朝堂烦扰,再度踏回青山,回到她身边。
夜色缓缓笼罩山野,檐角纸灯被她亲手点亮,一点暖黄微光,静静等候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