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月色清宁如水,晚风微凉,拂尽白日余温。
沈清芜静坐青石之上,心头压了三年的巨石,终于在今夜缓缓落地。
从前她怨、她痛、她避,是因为她以为所有辜负皆是他的选择,以为他为权弃爱,凉薄无情。
可今夜听尽前尘始末,才知他当年步步皆局,进退皆殇。
他不是无情,是太隐忍。
不是负她,是只能以最残忍的方式,护她一命周全。
身旁陆晏辞安静陪坐,不催、不迫、不辩。
他太懂她。
知晓释怀不等于原谅,知晓放下恨意不等于愿意回头,知晓这道横跨三年的伤疤,绝不是一席话便能抹平。
月光铺落山林,将两人身影浅浅叠在青石地面,不远不近,堪堪相依。
沉默良久,沈清芜轻轻开口,声音轻散在风里:“你明日……不必刻意留在山中。”
陆晏辞侧眸看她。
月色落在他深邃眼底,温柔沉静:“我无别处可去。”
“你有朝堂,有天下,有万民待治。”沈清芜垂眸,指尖轻碾微凉青草,“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从前他是高居庙堂、掌万里山河的摄政王,是世人仰望的顶峰之人。
而她只是避世荒山、无家无势、只剩一身过往伤痕的普通人。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三年前不是,三年后,依旧隔着山河万千。
陆晏辞却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温柔,无半分迟疑:
“天下万民自有朝臣辅佐,江山自有新君坐镇。”
“可我想护的人,只有你。”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落进心底。
沈清芜心口微颤,耳尖悄然泛热,不敢再看他眼底深情。
太真切、太炙热、太过于偏执专一。
让人克制不住心慌,克制不住沉沦。
“清芜。”
陆晏辞轻声唤她,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
“我不求你立刻接纳我,不求你与我归京,不求你恢复从前情意。”
“我只求你——别再刻意推开我。”
“让我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就够了。”
夜色寂静,山林无风。
沈清芜静坐半晌,终是轻轻吐出一句:“随你。”
没有答应,没有拒绝。
一句随你,便是默许。
便是冰封松动,便是心墙退让一寸。
陆晏辞眸底瞬间漾开浅浅微光,沉寂三年的荒芜眼底,终于落进一点温柔星火。
他等这一句,等了整整三年。
夜深露重,月色渐斜。
“夜寒,回屋吧。”陆晏辞起身,自然地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
指尖相触的瞬间,微凉温度交织,浅浅一碰,又各自收回。
克制、温柔、分寸尽数拿捏。
却足够让人心头一颤。
两人并肩走回竹舍,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透亮,两道身影挨得极近,衣袂偶尔轻擦,晚风拂过,尽是悄然滋生的暧昧温柔。
自此之后,青芜山的日子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是孤寂清冷、岁岁无声。
如今是朝夕相伴、烟火温柔。
陆晏辞当真放下朝堂所有纷扰,安安心心留在山中,陪她度日。
白日天光正好,他随她入山采菌、摘野菜、拾枯枝。
从前执御笔、批奏折、定生死的手,如今温柔替她提篮、替她拨开挡路枝桠、替她扫去石上落叶。
山路崎岖,草木丛生。
每逢陡坡湿滑,他都会下意识抬手虚护在她身侧,不触碰、不逾矩,却时时刻刻将她护在自己方寸之间。
沈清芜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她渐渐习惯了身边多一个人。
习惯了晨起有人温粥,晚归有人点灯,院中有烟火,风里有温柔。
习惯了抬眼便可见他安静伫立的身影。
她的防备,一日日瓦解。
心底的坚冰,一寸寸消融。
这日午后,天气晴暖,山风轻柔。
沈清芜坐在窗边翻书,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筛下细碎光斑,落在她素净侧脸,温柔静好。
陆晏辞立于院中,替她晾晒洗净的衣物。
皆是她素色衣裙,清淡素雅,一如她本人。
他抬手,将衣衫一件件平整挂好,动作细致温柔,眼底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沈清芜透过窗,静静看着院中那人。
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如今褪去一身风华,甘愿留在荒山,为她洗衣晒衣、修篱煮饭、打理烟火日常。
三年孤寂,一朝填满。
她忽然轻声开口:“陆晏辞。”
“我在。”他即刻回头,目光落向她,永远随叫随应。
“你后悔吗?”她抬眸,轻声问,“放弃朝堂万里风光,守这荒山小院。”
陆晏辞静静望她片刻,而后轻轻浅笑。
这是他极少有的、真正松弛柔和的笑意,不染权谋,不染深沉,纯粹干净。
“从未后悔。”
他缓步走到窗边,立在日光之下,隔着半窗光影,温柔望她。
“江山于我,是责任,是枷锁,是一身永卸不下的重担。”
“你于我,是心安,是归途,是余生唯一值得。”
日光温柔落满两人肩头,一室安静,岁月温柔。
沈清芜心口轻轻一颤,眼底微微发热。
她终于明白。
他不是在弥补过错。
他是真的,爱她入骨,岁岁不渝。
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陆晏辞,我……好像不再怨你了。”
不止放下恨意。
是真的,彻底谅解了所有前尘。
所有错过、所有伤痛、所有不得已,尽数翻篇。
陆晏辞眸色骤然深凝,眼底翻涌滚烫情绪。
他俯身,停在窗边,距离极近,呼吸轻浅。
“清芜……”
他声音微哑,克制得极致。
“可否……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不是回头。
不是重续旧梦。
是重新开始。
抛开所有误会、伤痛、前尘。
只做崭新的彼此,温柔相待,岁岁相守。
沈清芜抬眸望他。
望他眼底滚烫深情,望他三年执着等待,望他日日温柔相伴。
风从窗隙穿入,拂动两人发丝,山林寂静,光阴停驻。
良久,她轻轻点头。
眉眼浅浅柔和,落出三年来第一抹真切温柔的笑意。
“好。”
一字落定。
前尘尽散,新章开启。
雾锁三年的青芜山,终是雾尽风柔,山河明朗。
他们错过的三年,无法重来。
可余下漫漫余生,岁岁朝夕,风雨山河,皆可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