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HE  古风言情 

第八章 月下诉前尘

雾锁青芜

午后日头渐渐西斜,山间暑气褪去,风里裹着草木与野花香。沈清芜坐在院外青石坡上,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根细长青草,目光落在连绵起伏的青芜山,心绪纷乱缠绕。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无需回头,她便知是陆晏辞。

独属于他清冽沉稳的气息漫上来,带着淡淡松木香气,是方才修缮篱笆沾染的味道。他没有上前惊扰,只在她身侧三尺远的青石坐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逼迫,不疏离。

山涧流水叮咚作响,林间飞鸟归巢,翅羽擦过枝叶簌簌轻响。整片山野浸在柔和金红晚霞里,安静得只剩下自然万物的细碎声响。

良久,陆晏辞率先打破沉寂,声音低缓,被晚风揉得格外柔和:“三年前沈家一案,我从未与你细说过内里原委。”

沈清芜捻草的指尖骤然一停,青草茎秆被轻轻掐断,断口溢出清涩汁水。

这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一道鸿沟,是她三年来午夜梦回反复刺痛心底的旧伤。从前她刻意回避,不愿听,不愿深究,如今他主动提起,她心底说不清是抗拒,还是潜藏已久的期盼。

她没有转头,只淡淡吐出一字:“讲。”

陆晏辞抬眼望向远处层叠山影,眼底覆上一层沉郁,过往血雨腥风的朝堂旧事,如画卷般在脑海铺开。

“当年先帝体弱,皇权旁落,朝中分为两派奸佞,一派手握后宫外戚势力,一派掌控京畿兵权,两股势力暗中勾结,意图架空幼帝,伺机篡权。沈家世代掌边境重兵,父兄忠心护主,是奸佞最大的障碍。”

他顿了顿,喉间泛起涩意。

“他们暗中捏造沈家通敌密信,递入宫中,先帝病重神志不清,被奸人蒙蔽,下旨彻查沈家。彼时我刚入朝堂,手中无兵无权,若当场挺身护住沈家,便会被扣上结党谋逆的罪名,届时不止沈家满门尽数赴死,连我苦心积攒的微薄势力也会一朝倾覆,幼帝再无半点屏障,江山直接落入乱臣之手。”

沈清芜静静听着,脊背微微绷紧。

这些隐情,三年来无人与她言说。当年她只看见一纸定罪文书,看见父兄被押入天牢,看见他站在百官之列,冷眼旁观,字字绝情。她只当他为权势舍弃情意,却不知他彼时早已身陷绝境,进退皆是死局。

“我只能假意与奸佞同流,主动签下定罪文书,以此打消他们的戒备。”陆晏辞声音染上几分沙哑,指尖微微蜷缩,“我暗中派人安抚狱中父兄,承诺定会保全沈家妇孺,待日后平定乱党,便为沈家翻案。可父兄性情刚烈,不愿苟且偷生,狱中自尽,只留下一封遗书,嘱咐我不必再为沈家周旋,只求护你平安脱身。”

晚风猛地卷起,吹乱沈清芜鬓边碎发,眼眶骤然泛起一层湿热。

她一直怨他冷漠无情,怨他眼睁睁看着沈家覆灭,却从不知道父兄早已存了赴死之心,从不知道他当年看似背叛的举动,实则是唯一能保住她性命的法子。

“我暗中安排人手,在行刑前夜悄悄送你离开京城,抹去你所有户籍踪迹,又对外宣称沈家唯一女眷病逝狱中,彻底断去奸人追查你的心思。之后三年,我步步为营,收集外戚与乱将谋逆罪证,借边关战事剥夺他们兵权,于去年秋肃清所有乱党,先帝冤案尽数平反,沈家恢复忠烈世家名分。”

说完漫长沉重的前尘,陆晏辞侧过头,目光牢牢锁住沈清芜单薄的侧影,眼底翻涌无尽悔意:“清芜,当年所有冷言、所有疏离、所有看似背弃,全是我迫不得已的伪装。我赢了朝堂,平了祸乱,替沈家洗清污名,可唯独弄丢了你,这三年每一个深夜,我无一日不在悔恨。”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天边云霞褪成浅灰,一轮弯月缓缓爬上东山,清浅月光洒落整片山野,给草木、青石、两人肩头,都覆上一层朦胧银霜。

沈清芜沉默许久,喉间微微发哽,积压三年的委屈、怨怼、心酸,在听完完整真相后,尽数化作酸涩的暖意。

她不是不懂朝堂权谋的残酷,只是当年年少,满心满眼都是情爱,难以理解他以大局为先的抉择。

“为何三年前,你不将这些说与我听?”她声音轻轻发颤,藏着一丝委屈,“若那时你同我解释一句,我便不会独自躲进深山,煎熬三年。”

陆晏辞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底揪紧,满是自责:“彼时奸佞眼线遍布全城,我不敢给你传递只言片语,任何书信、传话,都会暴露你的藏身之处,他们绝不会放过沈家遗孤。只能等乱党尽数清除,朝堂安稳无虞,我才敢动身寻你。”

月光落在他俊美却满是疲惫的眉眼,那一身权倾天下的凛冽气场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愧疚与小心翼翼的温柔,像一个做错事等待原谅的普通人。

沈清芜望着他,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恨,在完整的真相与他三年执着的寻找面前,一点点瓦解消融。

恨是真的,当年痛彻心扉的绝望从未作假;可他深藏的隐忍、舍己周全的苦心,跨越山河三年不歇的寻找,也同样真切。

爱恨纠缠多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对错可以概括。

山风轻柔拂过,远处山间虫鸣低低响起,月下两人静坐青石坡,周遭静谧无声。

沈清芜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酸涩,缓缓开口:“冤案已平,父兄泉下有知,应当得以慰藉。过往种种,有你的难处,也有我的执念,怨怼,我可以慢慢放下。”

陆晏辞眼底瞬间亮起微光,沉沉的夜色都似被这一句话驱散几分,他克制住上前拥住她的冲动,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掩的欣喜:“清芜,你此话当真?”

“只是放下恨意,不代表一切能回到从前。”沈清芜抬眸望向天边弯月,语气平静淡然,“三年山居,我早已习惯独处,红尘朝堂的纷争,我无意再涉足。伤口愈合,也会留下疤痕,我们之间错过的三年,终究无法抹平。”

她愿意释怀过往,不再满心怨怼地活着,却也无法立刻抛开三年孤寂岁月,毫无芥蒂地回到曾经相伴的模样。

陆晏辞自然明白她心底的顾虑,没有强求,只是温柔颔首,眼底是无限包容:“我懂,我不逼你即刻与我重回京城,更不逼你立刻原谅所有伤痛。我只盼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青芜山,陪着你,一点点抹平过往伤痕,慢慢弥补这三年所有亏欠。”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消解了往日的疏离冰冷,滋生出温柔绵长的情愫。

沈清芜没有应答,只是安静望着山间月色,心底一片纷乱柔软。

旧恨消散,心动暗生,前路朦胧未知,可身侧有踏遍山河寻她而来的故人,漫漫长夜,从此不再孤身对月。

陆晏辞静静陪在她身旁,不催不问,只是默默与她共赏山间月色,晚风将两人衣袂轻轻交缠,藏起一份跨越三年光阴、终于得以喘息的温柔。

远处竹舍檐角的纸灯,遥遥透出一点暖黄微光,与山间月色遥遥相映,像是预示着,满是伤痛的前尘落幕,温柔安稳的往后,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