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之后,青芜山彻底清明。
天光澄澈,云絮轻薄,漫山草木被晨光洗得干净通透,风过林梢,簌簌轻响,将三年来终年寂静的山野,吹出了几分鲜活暖意。
陆晏辞修完竹栏,又仔细糊好窗纸。
他做事向来极致稳妥,朝堂之上是运筹帷幄、滴水不漏,落在这一方小院琐事上,亦是细致入微、面面俱到。破旧歪斜的竹篱被重新扶正扎牢,漏风的窗纸尽数换新,连院角松动的青石板,都被他一块块垫平夯实。
一身玄色衣袍沾了细碎木屑尘土,往日不染凡尘的清冷贵气被烟火温柔取代。
沈清芜坐在石边青石上,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三年山居,院落年年旧损,她早已习惯将就,习惯任由窗透风、篱歪斜、路不平。孤身一人的日子,不必讲究,也无人在意她住得是否安稳。
可陆晏辞来了,便将她所有的将就,都换成了妥帖周全。
心底那层坚固的冰壳,一日日被他润物无声的温柔磨软。
近午时分,山风渐暖。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亮的嗓音,穿透山林:“沈姐姐,我送新晒的山菌来了!”
沈清芜闻声抬眸,眉眼下意识柔和几分。
是山下村落的少年阿竹。
她隐居青芜山三年,与世隔绝,唯有山下村民淳朴善良,时常照拂于她。阿竹年少赤诚,日日上山采药,时常带些山野干货、新鲜果蔬送来,是她这孤寂山居里,唯一的人间暖意。
话音落,一身粗布短衫的少年提着竹篮跑入院中,眉眼干净澄澈,带着山野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
他熟门熟路走进院子,目光落在沈清芜身上,眉眼弯弯:“昨日雨后长了好多山菌,我特意挑了最嫩的晒干,姐姐炖汤正好。”
少年心思纯粹,待人热忱,三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沈清芜起身,轻声道谢:“多谢阿竹,又劳你跑一趟。”
“不劳!”阿竹笑得灿烂,目光扫过院中焕然一新的竹篱窗棂,微微一愣,随即注意到院中伫立的玄色身影。
少年从未见过这般气度不凡的人。
一身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深邃,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自带庙堂权贵的压迫感,与这山野小院格格不入。
阿竹下意识收敛了笑意,小声问:“沈姐姐,这位是?”
不等沈清芜开口,陆晏辞已然转身。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眼底的温柔却悄然褪去,覆上一层极淡的沉敛凉意。
方才沈清芜对着少年柔和浅笑的模样,是他三年从未见过的明媚。
这三年,她待他永远疏离、平静、克制,无喜无嗔,淡得像山间薄雾。可对着一个陌生少年,却能卸下所有冷硬,眉眼温柔,笑意真切。
心底无端窜起一缕极酸的涩意,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他知少年无心,知对方只是纯粹邻里照拂,可情之一字,从来最是自私偏执。
他盼了三年、等了三年、寻了三年的温柔笑意,旁人轻易便得。
陆晏辞缓步上前,身姿挡住大半天光,自然而然站在了沈清芜身侧,姿态克制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距离。
他语气清淡有礼,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压迫:“在下故人,途经此地,暂住几日。”
一句故人,轻描淡写,却悄然划开界限。
阿竹懵懂点头,虽不懂其中微妙,却隐约觉得这位公子看着冷淡,气场慑人,不敢多言,只乖乖将竹篮递向沈清芜:“那……那姐姐收好,我先下山了,明日再给姐姐带野莓。”
“好,多谢。”沈清芜应声。
少年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很快消失在山林小径深处。
院中重归安静。
山风徐徐吹过,气氛却悄然变了味道。
沈清芜侧头看向身侧的人,一眼便看穿他眼底深藏的淡淡郁色。
她心底轻轻一动,几分明晰,几分好笑。
权倾天下、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竟然在吃一个山野少年的醋。
她故意装作浑然不觉,低头整理竹篮里的山菌,轻声道:“山下村落的孩子,心地纯粹,这三年多亏他们照拂。”
此言一出,陆晏辞周身的凉意又重了几分。
他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提起旁人时柔和的语气,喉结微滚,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我来迟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藏尽所有酸涩不甘。
“本该护你的人是我。”
“本该陪你岁岁年年、替你挡风遮雨、予你人间暖意的人,从来都该是我。”
“不该是旁人。”
他语气很轻,没有质问,没有迁怒,只有满心满眼的遗憾与酸涩。
三年空缺,旁人替他陪在她身侧,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邻里照拂,也让他耿耿于怀。
沈清芜指尖一顿,抬眸望他。
日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映出她的身影。那双惯于算计权谋、冷对万人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偏执、悔意与浅浅妒意,干净又真诚。
“陆晏辞。”她轻轻唤他全名。
“嗯。”他应声,目光一瞬不瞬锁住她。
“你不必如此。”沈清芜眉眼微软,“我这三年,只是寻常度日,无依无靠,邻里相助本是寻常。”
“于我不寻常。”
他往前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
两人呼吸相闻,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山风停驻,林梢寂静,整个小院只剩彼此的心跳声。
暧昧的张力瞬间拉满。
他垂眸凝着她清澈的眼底,声音低沉缱绻,字字叩入人心:
“你的寻常度日,我缺席了三年。”
“从今往后,你的三餐、四季、山野、朝夕、所有寻常与不寻常,都只能是我。”
近距离的对视太过撩人。
他的眉眼俊美深邃,带着沉淀的深情与偏执,目光滚烫,直直裹住她,让人无处可逃。
沈清芜耳尖悄然发烫,心底慌乱微动,下意识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
素来清冷沉静的心境,被他一句话、一个眼神搅得彻底纷乱。
她别开眼,故作平静地转身:“时辰不早,我去准备午膳。”
落荒而逃般转身,指尖却微微发颤。
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陆晏辞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眼底漾开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真好。
他的姑娘,不是无动于衷。
她会慌乱,会羞涩,会被他牵动心绪。
冰封三年的心,早已为他松动,只是嘴硬,只是不敢回头。
他不急。
他有一生的时间,慢慢捂热她,慢慢填平旧伤,慢慢让她心甘情愿,重新接纳他。
沈清芜进了灶房,心跳却久久无法平复。
耳边全是他低沉缱绻的话语,眼底全是他深情灼灼的眉眼。
三年克制隐忍,三年清心寡欲,却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一次次的偏执偏爱里,彻底溃不成军。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山菌,指尖微凉,心底却滚烫一片。
原来动心,从来不由人。
午膳依旧是陆晏辞亲手打理。
他不让她沾半点烟火琐事,烧水、洗菜、炖汤、摆盘,全程包揽,只让她坐在窗边安静休憩。
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下细碎光斑,落在他认真垂首的侧颜上,眉眼温柔动人。
沈清芜静静看着他,心底一片柔软。
膳罢午后,山间风暖日柔。
陆晏辞端来一杯温茶,递到她手中,轻声道:“我在山中留几日,陪你几日。”
沈清芜握着温热茶盏,抬眸看他:“朝堂无事吗?”
“天下安定,朝臣各司其职。”
他看着她,语气笃定温柔:“世间江山万千,不及你檐下一寸风。”
权柄可缓,朝堂可等,唯独她,再也不能错过。
风穿竹院,温柔缱绻。
旧妒已平,新情暗生。
爱恨未彻底消解,心动却早已悄然生根。
这漫漫青山岁月,从此不再是她一人孤灯独坐。
有故人踏风而来,携满腔悔意与深情,愿守她岁岁朝朝,直至余生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