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夜最是沉静,无更鼓,无车马,只有晚风穿竹的轻响,和雾水漫过草木的微凉。
沈清芜一夜浅眠。
明明居所依旧,夜色如常,可隔壁竹舍多了一个人,那个曾搅动她半生悲欢的陆晏辞。心底那潭封冻三年的静水,终究是被搅出了层层涟漪,再也无法安然如故。
天未破晓,山间先起晨雾。
比昨夜更浓、更润,白茫茫笼罩整座山头,将竹舍、青阶、远山尽数掩去,天地间只剩一片温柔的朦胧。
卯时过半,天光微亮。
沈清芜披了件素色外衫推开房门,廊下凝满剔透晨露,沾湿了她的裙摆鞋尖,微凉的触感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本以为陆晏辞早已离去。
身居朝堂的摄政王,日理万机,昨夜肯屈身留宿山野已是破例,断不会流连荒舍迟迟不走。
可目光落至院中,她脚步骤然顿住。
竹院之中,玄色身影立在晨雾里,挺拔孤直,早已醒了许久。
他褪去了昨夜一身风尘,衣袍规整干净,墨发玉冠一丝不苟,只是周身少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山野清晨的清寂柔和。
他手中握着一把老旧竹扫帚,正低头缓缓清扫院中的落叶碎枝。
那是她用了数年的旧扫帚,竹柄磨得温润发白,简陋粗朴,从来只配扫这山野荒院。
如今却被执掌天下权柄、弹指可定朝野风云的陆晏辞握在手中。
他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扫落的尘埃惊了这一方小院的安宁。晨露沾湿他的袍角,鬓边碎发凝着细密水珠,贵气逼人的眉眼间,没有半分不耐,只剩踏踏实实的温柔。
沈清芜立在廊口,静静看着他。
心头莫名一软,酸涩缠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从来只需万人朝拜、众人臣服,何时需要亲手做这些市井粗活?
从前在京城,他十指不沾凡尘琐事,笔墨定山河,权谋覆朝野,洗衣扫地这般俗事,半点也轮不到他。
可如今,为了她,他甘愿俯身入尘,做最琐碎的小事。
陆晏辞听见脚步声,抬眸望来。
穿透漫天晨雾,目光温柔澄澈,一眼便落在她身上,稳稳锁住,再挪不开分毫。
“醒了?”他放下扫帚,声音清浅温和,适配这山间清晨的静谧。
沈清芜轻轻颔首,缓步走下竹阶:“摄政王不必如此。山野粗活,我自己便可。”
“你住在这里三年,做了三年。”陆晏辞看着她清瘦的眉眼,语气轻缓却固执,“往后,换我来。”
三年她无人依靠,风雨自扛,冷暖自知。
如今他来了,便再也舍不得让她亲手沾半点尘劳。
沈清芜抿了抿唇,无从辩驳。
这人向来如此,从前决绝冷漠,一旦幡然醒悟,便温柔得偏执又执拗,让人无从拒绝。
她转身走向灶台,打算烧水煮粥,如常度过寻常清晨。
可刚走到灶房门口,便发现早已暖意融融。
灶膛里炭火微红,温着一簇暖火,锅内清水已然温热,就连她平日里堆放杂乱的柴禾,都被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干燥蓬松,摆放得一丝不苟。
院中石桌之上,更是摆得井然有序。
他不知何时入了山,寻得山间最新鲜的嫩笋、清甜野菌,摘了带着晨露的野菜,尽数清洗干净,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碟中。
皆是山野最朴素的食材,却是他亲手一一打理。
沈清芜怔在原地。
“昨夜睡不着,便入山走了走。”陆晏辞走到她身侧,声音轻淡,“山中寒凉,你素来胃弱,晨起不宜空腹饮冷。”
他记得。
时隔三年,他依旧记得她所有细碎的习惯。
记得她胃寒怕冷,晨起必要温热吃食;记得她不爱油腻,只喜山野清简素食;记得她怕晨露湿寒,素日晨起从不会过早踏出院中。
那些他曾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细碎偏爱,跨越三年光阴,分毫未减。
沈清芜垂眸看着桌上干净新鲜的食材,指尖微微发颤。
最磨人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伤害,而是这般润物无声的温柔。
当年他冷情决绝,断她所有退路;如今他细致入微,护她所有细微喜好。
落差太过刺眼,也太过动人。
“摄政王不必费心。”她低声道,“我早已习惯一个人。”
“习惯,不代表理应如此。”
陆晏辞侧身站在她身旁,与她并肩望着满院晨雾,声音温柔笃定。
“从前我未曾护你,让你习惯了孤单、习惯了辛苦、习惯了万事靠自己。往后余生,我想让你习惯被人护着、被人放在心上。”
晨光穿透薄雾,浅浅落在两人肩头。
一素一玄,并肩立在满院清露之中,画面安静又温柔。
沈清芜沉默良久,终究是没再开口驱赶。
两人无言生火,煮水熬粥。
狭小的灶房暖意融融,柴火噼啪轻响,驱散了山间清晨的寒凉,也悄悄融化了她心底厚厚的坚冰。
陆晏辞不让她动手分毫。
生火、洗菜、熬粥、摆盘,所有琐事尽数揽下,只让她静静坐在一旁石凳上看着。
他动作娴熟沉稳,全然不像养尊处优的权贵世子。想来这三年孤身在外寻她,漂泊山河万里,早已褪去了当年所有娇贵。
白粥慢慢熬煮,漾开清甜温润的香气,混着山野草木的清香,满院皆是暖意。
不多时,一碗温热清粥,几碟清淡野菜,齐齐摆上石桌。
陆晏辞先替她盛了一碗,吹去表层微热,确认温度刚好适宜,才轻轻推到她面前。
“慢些吃,不烫了。”
细致妥帖,无微不至。
沈清芜抬眸看他,眼底藏着浅浅困惑:“陆晏辞,你到底想如何?”
他抬眼,目光坦荡深情,无半分遮掩:“不想如何。”
“不求复合,不求名分,不求你立刻释怀。”
“只求留在你身边,护你岁岁平安,护你余生安稳。”
他不要逼迫她原谅,不要勉强她回头。
他只是想弥补,想陪伴,想把三年亏欠的温柔,一点点尽数补回来。
沈清芜握着温热瓷碗,掌心暖意蔓延至心底。
雾色渐渐散去,天光愈发清亮,远山轮廓缓缓清晰,漫山青芜在晨光里舒展枝叶,满目生机。
三年孤寂荒芜的山居岁月,从未有一日这般温暖安稳。
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白粥,温热清甜,熨帖了胃,也熨软了那颗常年寒凉的心。
两人安静用过早膳,陆晏辞默默收拾碗筷,洗净摆好,动作熟练自然,仿佛本就是该守在这里的人。
收拾完毕,他转身看向立在阶前看山的沈清芜,轻声开口:“今日天晴无风,我替你修缮院边的竹栏,补一补漏风的窗纸。”
沈清芜回头:“这些我自己可以来。”
“我来。”
他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你陪我看看山就好。”
晨光温柔,晚风轻柔。
他搬来木料竹条,低头细细修缮破旧的竹栏,指尖偶尔被木刺扎到,也浑然不觉,只顾着认真打理好她居住的一方小小天地。
沈清芜静静立在一旁看着。
看着这个执掌万里江山的男人,甘愿放下所有荣光,留在这深山荒舍,为她修篱补窗,护她烟火日常。
雾散青山明,风软故人归。
她心底冰封三年的角落,终于悄悄裂开一道缝隙,有暖意缓缓涌入。
爱恨纠葛未散,前尘旧伤未愈,可这一刻的温柔安稳,真实得让人心动。
原来世间最好的弥补,从不是口头千句歉意,而是岁岁年年的陪伴,是事事有回应的温柔,是甘愿为你俯身入尘的真心。
青芜山风温柔,晨光正好。
他们的故事,终于从满篇伤痛别离,慢慢生出了温柔可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