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入夜,凉色浸骨。
深山无星月,漫天白雾沉沉压落,将整座青芜山笼成一片朦胧混沌。竹舍檐角挂着一盏旧纸灯,灯纸泛黄,边角被常年山风磨得微微卷起。
沈清芜抬手点燃灯芯。
一点暖黄火光骤然亮起,轻轻摇曳,刺破满院寒凉雾色。光影落在青石地上,碎成薄薄一圈暖意,也映亮了立在院中的那道玄色身影。
陆晏辞还未走。
他就静静站在竹篱边,没有再上前逼她,也没有再开口纠缠,只是沉默伫立。像一尊跨越风尘而来的石像,固执、深沉,带着一身洗不尽的悔意。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几分朝堂沉淀的冷厉,余下的,是经年少见的疲惫与柔软。
沈清芜持灯回身,指尖被灯火烘得微暖,心却依旧微凉。
她轻声道:“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摄政王该下山了。”
语气依旧客气、疏离,是对待陌生人的分寸。
陆晏辞垂眸看着她手中灯火,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山下雾更重,夜行危险。”
“我住于此,早已习惯。”她淡淡回应。
“我不习惯让你一人在此。”
他一句话,轻轻堵回了她所有疏离。
沈清芜微顿。
三年前的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那时的陆晏辞,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以大局为先。他会教她世事险恶,教她隐忍蛰伏,教她权衡取舍,唯独不会对她说一句——我舍不得你孤身一人。
权力磨硬了他的心,也磨软了他仅剩的温柔。
她轻轻垂眼,将灯放在石桌上:“山中简陋,无客舍,无佳肴,容不下摄政王的尊贵身份。”
“我不需尊贵。”
陆晏辞抬步,缓缓走入院中。
雾气擦过他衣袍,簌簌微响。
“我只需容身一隅,待一夜便可。”
他说得极轻,近乎恳求。
沈清芜心头微动。
她本想拒绝,想继续冷言送客,想维持这三年来井水不犯河水的安稳。可看着他眼底压着的疲惫,看着他衣履沾雾、风尘仆仆,看着这满山荒芜寂静,话到唇边,终究是咽了回去。
说到底,她怨他、避他、疏远他,却从未真正狠下心。
人心最是柔软,旧情最是难斩。
“随我来。”
终是三个字,松了口。
陆晏辞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沉沉暗色尽数散开,似浓雾退尽,终见星火。
竹舍极小,一屋一榻一窗一桌,干净朴素,空空荡荡。
看得出来,她这三年过得极清淡,清淡到近乎孤苦。
屋角放着旧竹席,窗边摆着几册旧书,桌上只有一盏清茶、一方素砚,无脂粉、无饰物、无半分当年京城贵女的鲜活明艳。
陆晏辞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心口一寸寸发闷。
他坐拥京城千殿万阁,琼楼玉宇,锦绣满堂,却让他的姑娘,独自在深山住得这般清苦荒凉。
沈清芜取来干净粗布被褥,放在侧旁竹榻上:“今夜暂且委屈摄政王在此歇息。明日天亮,便请下山。”
“好。”他应声,尽数依从。
不逼、不缠、不闹,只顺着她所有意愿。
沈清芜转身欲出屋,刚走两步,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微凉的触感缠上来,不重、不紧,轻轻一扣,却让她浑身骤然僵住。
灯火摇曳,光影晃动。
她回头,眼底带着一丝微怔。
陆晏辞指尖轻轻攥着她的手腕,掌心带着山间夜凉,却滚烫得惊人。
“清芜。”
他低声唤她,嗓音温柔得落雾一般。
“只问你一句。”
“这三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念过我?”
这句话压在他心底三年。
日夜辗转,岁岁不眠。
他无数次站在空旷的朝堂之上,无数次望着满城灯火,无数次看着世间成双成对,心底都只剩这一句想问却不敢问的话。
他怕答案绝情,怕彻底断了念想,怕连这一点点卑微的盼头都不剩。
沈清芜望着他。
望着这权倾天下、万人俯首的摄政王,此刻眼底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像个生怕被抛弃的普通人。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灯花噼啪轻响。
她沉默良久,腕间肌肤发烫,心口乱得不成样子。
念过吗?
怎么可能不念。
无数个深夜,她抱着寒意惊醒,想起的依旧是年少与他相伴的岁岁朝朝。
春日桃林,他替她折花;夏日亭台,他陪她听雨;秋日登高,他替她挡风;冬日落雪,他把她的手揣进他温热的袖中。
她这一生最热烈、最纯粹、最干净的喜欢,尽数给了他。
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只是——念,不代表愿回头。
思,不代表能如初。
沈清芜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轻缓,却清晰无比:
“念过。”
陆晏辞身形猛地一震。
眼底沉寂三年的荒芜,瞬间掀起滔天浪潮。
“可陆晏辞。”她抬眸,眼底清透坦荡,带着克制的微凉,“念旧,不代表我还爱你。”
“往事可忆,不可归。”
一语温柔,却字字锋利。
给他一丝微光,又亲手划清边界。
让他知,她并非铁石心肠,却也绝非轻易可回头。
陆晏辞喉结滚动,低声苦笑。
够了。
真的够了。
三年空等,三年荒芜,只要她曾念过他,他便已知足。
“好。”他缓缓颔首,目光温柔落于她脸上,“我不逼你归。”
“我只等你,心甘情愿。”
夜色渐深,山雾渐柔。
沈清芜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屋中,替他轻轻合上木门。
一室灯火,隔出内外两重天地。
屋内是他漫长数年的执念与等待。
屋外是她三年沉淀的清冷与安然。
沈清芜立在廊下,晚风拂动她的裙角,满山雾色包裹着她单薄的身影。
她仰头望着漆黑无月的夜空,心底五味杂陈。
她以为归隐便可渡过往。
却原来,故人一归,岁岁皆动。
而屋内,陆晏辞独坐竹榻之上。
简陋狭小的竹舍,是他三年来住过最心安的地方。
窗外灯火微晃,光影落在他修长指骨上。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过方才握过她手腕的指尖。
余温尚存,入心难忘。
他低声轻语,落于寂静夜色里。
“没关系。”
“我可以等。”
“一年不行,便十年。”
“十年不行,便余生。”
灯火温柔,雾锁青芜。
旧梦重启,爱恨未歇。
他们的故事,终是在这深山秋夜,缓缓续上了断了三年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