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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灯火照归人

雾锁青芜

山雾入夜,凉色浸骨。

深山无星月,漫天白雾沉沉压落,将整座青芜山笼成一片朦胧混沌。竹舍檐角挂着一盏旧纸灯,灯纸泛黄,边角被常年山风磨得微微卷起。

沈清芜抬手点燃灯芯。

一点暖黄火光骤然亮起,轻轻摇曳,刺破满院寒凉雾色。光影落在青石地上,碎成薄薄一圈暖意,也映亮了立在院中的那道玄色身影。

陆晏辞还未走。

他就静静站在竹篱边,没有再上前逼她,也没有再开口纠缠,只是沉默伫立。像一尊跨越风尘而来的石像,固执、深沉,带着一身洗不尽的悔意。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几分朝堂沉淀的冷厉,余下的,是经年少见的疲惫与柔软。

沈清芜持灯回身,指尖被灯火烘得微暖,心却依旧微凉。

她轻声道:“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摄政王该下山了。”

语气依旧客气、疏离,是对待陌生人的分寸。

陆晏辞垂眸看着她手中灯火,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山下雾更重,夜行危险。”

“我住于此,早已习惯。”她淡淡回应。

“我不习惯让你一人在此。”

他一句话,轻轻堵回了她所有疏离。

沈清芜微顿。

三年前的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那时的陆晏辞,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以大局为先。他会教她世事险恶,教她隐忍蛰伏,教她权衡取舍,唯独不会对她说一句——我舍不得你孤身一人。

权力磨硬了他的心,也磨软了他仅剩的温柔。

她轻轻垂眼,将灯放在石桌上:“山中简陋,无客舍,无佳肴,容不下摄政王的尊贵身份。”

“我不需尊贵。”

陆晏辞抬步,缓缓走入院中。

雾气擦过他衣袍,簌簌微响。

“我只需容身一隅,待一夜便可。”

他说得极轻,近乎恳求。

沈清芜心头微动。

她本想拒绝,想继续冷言送客,想维持这三年来井水不犯河水的安稳。可看着他眼底压着的疲惫,看着他衣履沾雾、风尘仆仆,看着这满山荒芜寂静,话到唇边,终究是咽了回去。

说到底,她怨他、避他、疏远他,却从未真正狠下心。

人心最是柔软,旧情最是难斩。

“随我来。”

终是三个字,松了口。

陆晏辞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沉沉暗色尽数散开,似浓雾退尽,终见星火。

竹舍极小,一屋一榻一窗一桌,干净朴素,空空荡荡。

看得出来,她这三年过得极清淡,清淡到近乎孤苦。

屋角放着旧竹席,窗边摆着几册旧书,桌上只有一盏清茶、一方素砚,无脂粉、无饰物、无半分当年京城贵女的鲜活明艳。

陆晏辞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心口一寸寸发闷。

他坐拥京城千殿万阁,琼楼玉宇,锦绣满堂,却让他的姑娘,独自在深山住得这般清苦荒凉。

沈清芜取来干净粗布被褥,放在侧旁竹榻上:“今夜暂且委屈摄政王在此歇息。明日天亮,便请下山。”

“好。”他应声,尽数依从。

不逼、不缠、不闹,只顺着她所有意愿。

沈清芜转身欲出屋,刚走两步,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微凉的触感缠上来,不重、不紧,轻轻一扣,却让她浑身骤然僵住。

灯火摇曳,光影晃动。

她回头,眼底带着一丝微怔。

陆晏辞指尖轻轻攥着她的手腕,掌心带着山间夜凉,却滚烫得惊人。

“清芜。”

他低声唤她,嗓音温柔得落雾一般。

“只问你一句。”

“这三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念过我?”

这句话压在他心底三年。

日夜辗转,岁岁不眠。

他无数次站在空旷的朝堂之上,无数次望着满城灯火,无数次看着世间成双成对,心底都只剩这一句想问却不敢问的话。

他怕答案绝情,怕彻底断了念想,怕连这一点点卑微的盼头都不剩。

沈清芜望着他。

望着这权倾天下、万人俯首的摄政王,此刻眼底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像个生怕被抛弃的普通人。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灯花噼啪轻响。

她沉默良久,腕间肌肤发烫,心口乱得不成样子。

念过吗?

怎么可能不念。

无数个深夜,她抱着寒意惊醒,想起的依旧是年少与他相伴的岁岁朝朝。

春日桃林,他替她折花;夏日亭台,他陪她听雨;秋日登高,他替她挡风;冬日落雪,他把她的手揣进他温热的袖中。

她这一生最热烈、最纯粹、最干净的喜欢,尽数给了他。

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只是——念,不代表愿回头。

思,不代表能如初。

沈清芜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轻缓,却清晰无比:

“念过。”

陆晏辞身形猛地一震。

眼底沉寂三年的荒芜,瞬间掀起滔天浪潮。

“可陆晏辞。”她抬眸,眼底清透坦荡,带着克制的微凉,“念旧,不代表我还爱你。”

“往事可忆,不可归。”

一语温柔,却字字锋利。

给他一丝微光,又亲手划清边界。

让他知,她并非铁石心肠,却也绝非轻易可回头。

陆晏辞喉结滚动,低声苦笑。

够了。

真的够了。

三年空等,三年荒芜,只要她曾念过他,他便已知足。

“好。”他缓缓颔首,目光温柔落于她脸上,“我不逼你归。”

“我只等你,心甘情愿。”

夜色渐深,山雾渐柔。

沈清芜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屋中,替他轻轻合上木门。

一室灯火,隔出内外两重天地。

屋内是他漫长数年的执念与等待。

屋外是她三年沉淀的清冷与安然。

沈清芜立在廊下,晚风拂动她的裙角,满山雾色包裹着她单薄的身影。

她仰头望着漆黑无月的夜空,心底五味杂陈。

她以为归隐便可渡过往。

却原来,故人一归,岁岁皆动。

而屋内,陆晏辞独坐竹榻之上。

简陋狭小的竹舍,是他三年来住过最心安的地方。

窗外灯火微晃,光影落在他修长指骨上。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过方才握过她手腕的指尖。

余温尚存,入心难忘。

他低声轻语,落于寂静夜色里。

“没关系。”

“我可以等。”

“一年不行,便十年。”

“十年不行,便余生。”

灯火温柔,雾锁青芜。

旧梦重启,爱恨未歇。

他们的故事,终是在这深山秋夜,缓缓续上了断了三年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