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雾色愈沉,暮色彻底压落下来。
薄薄一层白气裹住整座小院,竹枝凝露,青石生凉,连晚风也变得滞重缓慢。
沈清芜立在阶前,脊背挺直,素白衣裙被雾浸得微凉。她许久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声音轻淡,听不出情绪:“摄政王身居庙堂,日理万机,何必浪费时间在山野闲人身上。”
陆晏辞停在离她三步的位置。
不远不近,恰好是旧人不敢逾、故人不敢近的距离。
他玄色衣袍沾了山间的雾气,边角微湿,墨玉冠束起的发丝一丝不苟,唯独眼底,压着三年来从未散尽的沉郁。
“庙堂万里,江山千里,皆是公事。”
他声音很低,带着穿透雾霭的笃定。
“寻你,是私念。”
沈清芜指尖轻轻蜷缩。
私念。
多么轻巧两个字。
当年他家破人亡,满门倾覆,父兄落罪,族人流放。她跪在大雨长街,求他抬手留情,他只掷下一句——朝堂无情。
那时的他,半分私念也无。
如今江山坐稳,权柄在握,天下尽归掌心,他倒是敢谈私念了。
她缓缓转过脸,眸色清泠如秋潭,没有怒意,没有悲戚,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凉:“摄政王的私念,三年来得太迟。”
“我知道。”陆晏辞坦然应声。
他从不辩白,也从不推卸。
当年所有选择,是他亲手做下,所有后果,亦是他一人背负至今。
“我来迟了。”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字字沉重,“迟了三年零七日。”
沈清芜心口猛地一震。
三年零七日。
那正是沈家满门定罪、她孤身离京的日子。
原来他竟记得这般清楚。
她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浅,落在雾里,带着淡淡的自嘲:“摄政王记性真好。只是迟来的歉意,最是廉价。”
世间最无用之物,莫过于迟来的珍惜、晚到的温柔、过期的偏爱。
三年深山隐居,她熬过无数个夜半惊梦的时刻。梦里是血色长街,是父兄背影,是他冷漠的眉眼。她一次次从梦里惊醒,满身冷汗,无人安抚,无人问询。
那时候,他在京城权倾天下,春风得意。
如今她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泥泞里捞出来,学会安于山野、淡于悲欢,他却踏雾而来,轻描淡写一句——我来迟了。
陆晏辞喉结微滚。
他知道自己不配求得原谅。
当年局势倾轧,皇权岌岌可危,朝野派系盘根错节,沈家手握兵权,功高震主,早已是帝王眼中钉。他彼时羽翼未丰,若执意护沈氏,只会换来满门同殉、朝堂洗牌、天下大乱。
他只能忍。
只能亲手斩断所有情分,亲手看着她跌入深渊,再独自一人步步为营,屠尽奸佞,坐稳江山。
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待他稳坐朝堂、执掌乾坤,便能护她一世安稳。
却没想到,一转身,便是三年山河相隔。
“我不求你原谅。”陆晏辞抬眼,目光深深锁住她,“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沈清芜轻轻摇头。
“无需弥补。”
她声音平静,却决绝。
“沈家已没,故人已散,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庇护的沈清芜。摄政王的江山,安稳便好,不必再挂念我。”
她说完,转身欲回竹舍。
衣角微扬,就要从他身侧掠过。
下一瞬,陆晏辞抬手,轻轻扣住她的衣袖。
力道极轻,几乎一挣便开,却带着三年压抑的执念,稳稳定住了她离去的脚步。
雾风骤停。
整个小院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清芜。”
他唤她名字,嗓音微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
“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避我、怨我。但你不能就这样,一辈子躲着我。”
“这世间所有亏欠,我欠朝堂、欠天下、欠先帝,唯独最欠的人,是你。”
沈清芜垂眸,看着他扣在自己袖口的修长手指。
那双手,曾执天下棋局,曾握生杀大权,曾批千道奏折,曾定万人生死。
干净、骨节分明、冷冽有力。
从前,这双手温柔替她绾过发,替她遮过风雪,替她挡过世间恶意。
后来,也是这双手,亲手签下沈家定罪文书,亲手推开她所有退路,亲手断送他们所有从前。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慢慢蔓延开来。
她轻声道:“陆晏辞,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他抬眸。
“我当年从未怕过风雨,从未怕过朝野倾轧,从未怕过身死名裂。”
她目光清淡,直直望进他眼底。
“我唯独怕——你不要我。”
一语落地。
陆晏辞浑身一僵。
胸腔像是被瞬间掏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悔恨汹涌而上,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三年前的少女,明媚热烈,满心满眼都是他。
她信他、护他、等他、惜他。
哪怕全世界都说他野心勃勃、冷酷无情,她依旧站在他身侧,告诉他——我信你。
可最后,是他亲手碾碎了她所有信任。
“我那时候……别无选择。”他声音干涩。
“我知道。”沈清芜轻轻挣开他的衣袖,动作平静温柔,却彻底斩断了所有牵连,“所以我不怪你。”
“我只是……不再喜欢你了。”
这句话,比恨他,更残忍千万倍。
恨尚有执念,尚有牵挂,尚有波澜。
不喜欢,便是彻底放下,彻底清零,彻底与他再无干系。
陆晏辞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深沉一点点沉下去,像落日沉进深海,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
三年奔波寻她,熬过无数孤灯长夜,撑过无数朝堂厮杀,到头来,换来一句——不再喜欢。
晚风再次吹起,卷起满地碎叶。
雾色更浓,几乎要将两人彻底吞没。
竹舍檐下,几滴露水坠落,滴答一声,碎在青石上。
良久,陆晏辞低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固执:“没关系。”
“你不喜欢我,无妨。”
“我喜欢你,就够了。”
沈清芜心头微颤。
他抬眸,目光执拗而认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穿透满山雾霭:
“从前是我负你,往后余生,换我等你。”
“你居于山野,我便守山野。你归于红尘,我便守红尘。”
“你若此生不愿见我,我便守在山外,岁岁年年,不离不散。”
江山万里,于他而言,早已无半分趣味。
权柄、朝堂、功名、天下,他皆可弃。
唯独她,不能再丢一次。
沈清芜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眼底深情。
太久没有被人这般放在心上,太久独自扛着所有过往,她早已习惯寒凉,猝不及防的暖意,只会让她慌乱无措。
“不值得。”她轻声道。
“我觉得值得,便值得。”陆晏辞寸步不让。
暮色彻底深透,山间雾色沉沉,遮住远山,遮住落日,遮住来时路,也遮住两人眼底深藏的悲欢。
三年旧梦,一朝重逢。
山河依旧,雾锁青芜。
唯有故人归来,携一身风尘满腹悔意,踏破千山雾色,只为寻她一人。
前路漫漫,旧痕未消,爱恨未平。
而他们的纠葛,才刚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