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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晚之前

大小姐,该起床了

凌晨三点。

林晚棠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朵捕捉着别墅里每一声细微的响动。空调的低频嗡鸣,窗外树叶被风翻动的沙沙声,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没有异常的动静。

但她的神经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松不下来。

三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未知号码。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只有一行字:

「你舅舅今晚会见一个人。地址发你了。去不去?」

林晚棠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发件人不知道是谁。但能知道她手机号,知道她舅舅的行踪,还能在这个时间点精准地找到她——圈子里没几个人有这个本事。

她没有回复。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陈谨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

"醒了?"他的声音没有丝毫刚被吵醒的混沌,清醒得像根本没睡。

"刚收到一条短信。"林晚棠把内容复述了一遍,"你发的?"

"不是。"

沉默了两秒。

"地址呢?"

"还没发过来。应该是第二条第。"林晚棠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你觉得是陷阱吗?"

"是陷阱。"陈谨说,"但也是真的。你舅舅确实今晚会见人。我这边也收到了线报,时间和地点和短信能对上。问题是,发短信的人是谁,他想让你看到什么。"

"如果是老陆的人,直接绑架我比诱使我出门效率高。"

"所以他不一定是老陆的人。"陈谨的声音压低了,"可能是你舅舅那边的人。或者是……我这边的人。"

林晚棠愣了一下。

"你那边还有人?"

"有。但不确定哪些还能用。"陈谨顿了顿,"地址发过来之后,别急着动。截图发我,我查一下周边情况。天亮之前不要出门。"

"好。"

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第二条短信进来了。一个地址:城北港区,三号仓库。

林晚棠截了图发给陈谨,然后打开地图搜了一下。城北港区是老码头改造区,大部分仓库已经废弃,夜间照明覆盖率不到百分之三十。监控死角多,人少,车少,适合做不想被人看见的事。

三分钟后,陈谨回了一条消息:

「地址真实。周边三个监控探头,两个已失效,一个朝错误方向。最近派出所距离六分钟车程。不建议单人前往。」

林晚棠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删掉。她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夜色浓重,山下的城市像一块熄灭的炭,只有零星的光点证明它还活着。

她回了一条:「天亮之后再去。」

陈谨回得很快:「好。五点我到。」

五点零七分,陈谨的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还是那台灰扑扑的丰田。他下车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罩住半张脸,和昨天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特助判若两人。

林晚棠已经在玄关等着了。一身黑色运动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

"你多久没睡了?"她打量着他眼下那片青色。

"睡了四十分钟。"陈谨拉开车门,"够用了。走吧,路上说。"

车子驶入晨雾里。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气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昨晚我查了你舅舅过去72小时的行踪。"陈谨一边开车一边说,"他昨天下午四点从公司离开,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城北港区。至今未出来。他的手机信号从昨晚八点开始固定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动。"

"被扣住了?"

"或者被控制了。"陈谨打了个转向灯,"也可能是他自己选择不出去。三号仓库属于一家叫'恒昌物流'的公司,法人是空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租金支付方是一家离岸公司,和你舅舅的壳公司有关联。"

林晚棠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那个仓库本身就是他链条上的资产。"

"对。他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太可能被强迫。"陈谨说,"但他选择在那里过夜,说明谈的事情很重要,或者谈的人级别很高。"

"老陆?"

"老陆本人不太可能露面。但可能是他的核心代理人之一。"

车子在港区入口停了下来。保安亭里亮着灯,但没人。陈谨没有径直开进去,而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走路进去。三百米,左手边第三个仓库就是。"

"监控呢?"

"入口处有一个,但角度偏了,照不到行人通道。"陈谨从手套箱里取出一副手套扔给她,"戴上。别碰任何带指纹的东西。"

两个人下了车。晨雾湿冷,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港区里安静得诡异,只有海风穿过废弃吊机的钢架发出的呜咽声。

左手边第三个仓库。铁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陈谨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贴着墙根无声地移动到门边,侧耳听了听,然后回头对她比了个"二"的手势——里面至少两个人。

林晚棠点点头,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她不是怕,是那种久坐在温室里的人第一次站在暴风雨边缘的、近乎眩晕的兴奋感。

陈谨从靴筒里抽出一件东西。不是枪,是一根黑色的金属棍,伸缩式的,大概三十厘米长。他按了一下按钮,棍身弹出,变成六十厘米。战术警棍。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询问。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陈谨猛地推开门。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大。空旷的水泥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货柜和托盘,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腥味和机油的味道。靠里的一间临时隔断办公室里亮着灯,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不能再拖了。C-17已经动了,林家那丫头也被卷进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南方口音。

"她算什么。关键是她手里的台账。"另一个声音,更年轻,语速快,"魏岚那个婊子终于交出来了。你当初就不该留她。"

"留她才有用。现在果然有用——她把我们引到明面上了。"沙哑男声冷笑了一声,"林振国那边怎么说?"

"老头子在苏黎世,今早刚发了话,三天后董事会要动林志恒。但我觉得他未必真敢动手。"

"他不敢也得敢。那张纸条一出来,老陆的耐心就到头了。现在不是我们要不要收手的问题,是林家能不能保住自己的问题。"

林晚棠贴在隔断墙外侧,屏住呼吸。陈谨蹲在她前方两米处,警棍横在胸前,身体压得极低。

"那林晚棠怎么处理?"年轻声音问。

"暂时不动。她手里没有完整证据链,翻不起浪。但陈谨有。"沙哑男声顿了顿,"C-17才是最麻烦的。五年了,他忍到现在才动手,说明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要不要……"

"不急。先看看林振国怎么走。他如果真在董事会上动林志恒,我们就执行B方案。"

"B方案?"

"让林志恒'自首'。把脏水全泼到他一个人头上,切断和我们所有的关联。保住上面的通道。"

林晚棠的手指攥紧了。B方案。她舅舅就是那个被丢出去顶罪的人。

"那陈谨呢?"

"老陆的意思是用他。C-17是叛徒,但也是钥匙。他对L项目知根知底,如果能重新控制住……"

"他能控制住吗?五年前都没控制住。"

"五年前他是为了自保才跑的。现在他有了林晚棠当盾牌,胆子大了。"沙哑男声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阴冷,"不过没关系。他不是在乎那个大小姐吗?那就从她身上找突破口。"

林晚棠感到后颈一阵发凉。

陈谨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可以说是暴烈的东西。他做了个手势:退。

她点点头,开始往后撤。但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脚下的一块铁皮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仓库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谁?!"

陈谨猛地站起来,警棍横在身前,挡在林晚棠前面。

隔断办公室的门被踹开了。两个男人冲出来,前面一个四十多岁,瘦高,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后面一个三十出头,矮壮,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操。真是你们。"疤脸男盯着陈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C-17。老子找你找了好久了。"

"赵九。"陈谨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碴,"你还没死呢。"

"托你的福,活得挺好。"赵九歪了歪头,目光越过陈谨落在林晚棠身上,"这就是林家的大小姐?啧啧,比照片上好看。老陆说得对,从你身上下手确实比直接干你省事。"

林晚棠站直了身体,没有躲到陈谨身后。她看着赵九,下巴微扬。

"你们B计划里,有没有包括'被当事人当面听见'这一条?"

赵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有种啊。行,那我就不藏着了。"他朝矮壮男使了个眼色,"小六,把门堵上。今天这俩人,一个都不能走。"

矮壮男拎着钢管绕到侧面,封住了退路。

陈谨没有动。他的警棍垂在身侧,目光锁定在赵九手上——赵九的右手插在口袋里,那个位置鼓起一块不规则的形状。

"他有枪。"陈谨低声说。

林晚棠的呼吸稳住了。她没有慌,甚至没有特别害怕。她想起陈谨昨晚说的那句话:你怕出事吗?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有了答案。

不怕。或者说,怕已经不重要了。

"赵九。"陈谨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你动她一下,老陆保不住你。"

"老陆现在自身难保,还保我?"赵九嗤笑,"你以为我不知道?L项目查到第三层了,上面的人已经开始互相咬了。老陆让我今天把你带回去了结这事,但没说不能先玩玩。"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陈谨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米。

"你走不了。"赵九说,"外面已经有人了。你那辆破丰田,轮胎在我来的时候就放气了。"

林晚棠的心脏跳漏了一拍。她看向陈谨,陈谨的眼神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

"所以,"赵九继续逼近,"要么你乖乖把U盘交出来,我给老陆打个电话,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命。要么——"

他没有说完。

因为陈谨动了。

警棍以一种肉眼几乎跟不上速度的角度横扫出去,目标不是赵九,而是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赵九反应极快,侧身闪避的同时右手抽了出来——果然是一把紧凑型手枪。

但陈谨的攻击目的根本不是击中他,而是逼他拔枪。枪口刚露出来,陈谨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往下一折,同时身体前冲,右肘砸向赵九的喉结。

赵九闷哼一声,枪脱手飞了出去,滑到几米外。

矮壮男见状吼了一声冲上来。林晚棠本能地往侧面一闪,矮壮男的钢管擦着她的肩膀砸在货柜上,火星四溅。她没有跑,而是顺手抄起脚边一根生锈的铁管,回身横扫。

这一棍砸在矮壮男的肋部。力度不算大,但角度刁钻,矮壮男痛呼一声,动作一滞。陈谨抓住这个空隙,一脚踹在赵九的膝弯上,赵九跪倒在地,被陈谨反手用警棍卡住了颈动脉。

"别动。"陈谨说,声音里没有杀意,但有某种比杀意更冷的东西。

矮壮男举着钢管僵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

林晚棠握着铁管,胸口剧烈起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赵九,看着那个刚才还在讨论怎么把她当"突破口"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U盘不在我们身上。"她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稳,"在我别墅的保险柜里。你们就算抓了我们,也拿不到。"

赵九被卡着脖子,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以为……我信?"

"信不信随你。"林晚棠说,"但你可以回去告诉老陆,三天后董事会,我舅舅会'自首'。而我和陈谨,会在那之前把你们所有人的名字送到经侦支队。"

赵九的瞳孔缩了一下。

陈谨的手松了一点,让他说出完整的话。

"你……不敢。"

"我敢不敢,你回去问他。"林晚棠把铁管往地上一杵,金属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C-17的编号是他给的,C-17的命也是他差点拿走的。现在C-17站在我对面。你觉得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赵九不说话了。他看着陈谨,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忌惮的东西。

陈谨低头看着他,忽然松开了警棍。

"滚。"

赵九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枪,拽着矮壮男往仓库深处退去。那里有一条通往后院的通道,应该是他们预留的退路。

临走前,赵九回头看了林晚棠一眼,那眼神阴毒得像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

"林大小姐。今天你走运。但运气这东西……用完了就没了。"

说完,两个人消失在通道尽头。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海风从敞开的铁门灌进来,吹散了刚才打斗激起的灰尘。

林晚棠的腿忽然软了一下。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性虚脱。

陈谨伸手扶住了她。他的手掌很稳,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

"没事了。"

"没完。"林晚棠说,声音有点抖,"他说的B计划,我舅舅今晚会'自首'。我们得赶在他之前找到他。"

"他已经签了东西了。"陈谨松开她,走到赵九刚才待的隔断办公室里,在桌面上找到了一份文件。三页纸,抬头写着"情况说明",落款处有一个潦草的签名:林志恒。

"签了什么?"

"把所有问题归咎于个人判断失误,承认未经授权挪用资金,承诺配合调查。"陈谨快速浏览了一遍,"典型的顶罪文书。没有提到任何上游联系人。"

林晚棠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撕成了两半。

"走。回公司。董事会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九点。"林晚棠说,眼神里燃着一种陈谨从未见过的东西,"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面前把我舅舅当弃子扔出去。"

车子驶出港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云层染成暗红色。

陈谨一边开车一边用蓝牙耳机打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晚棠听到了几个关键词:"董事会提前""通知所有董事""封锁消息""沈国斌"。

挂了电话之后,他沉默了很长一段路。

"怎么了?"林晚棠问。

"沈国斌消失了。"陈谨说,"今早四点,他从住所离开,没有带行李,手机信号在城东一片城中村附近消失了。我的人跟丢了。"

"他投了?"

"不是投。是跑。"陈谨握方向盘的指节泛白,"他知道我们昨晚拿到了台账。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材料里也有他的名字。他不是去投靠老陆,是去销毁最后一批原始证据。"

林晚棠看向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城市正在醒来。而她的生活,却正在坠入一场她从未想象过的风暴中心。

"陈谨。"

"在。"

"昨晚你说怕我出事。现在呢?"

陈谨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晨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现在怕得更厉害了。"他说,"因为你已经开始往前冲了。而我必须跑得比你更快,才能挡在你前面。"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九点的阳光很快就会照进来。但这一次,林晚棠不需要任何人叫她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