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一分,林晚棠踏进集团大楼。
前台小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林总从来没这么早到过,而且今天的打扮……运动装,高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神像刚从战场上下来。
"林总,董事会是九点……"
"知道了。"林晚棠没停步,径直走向专用电梯。
陈谨跟在她身后半步,同样换了装束:黑色衬衫,袖口收紧,胸前挂着集团通行牌,但那块牌子的挂绳下面隐约露出另一根更细的黑色绳头。耳机线从领口延伸进衬衫内侧,他一路都在接收信息。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陈谨开口:"沈国斌的最后信号出现在城南旧货市场附近,三分钟前重新出现,移动方向指向集团大楼。"
林晚棠的手指在电梯扶手上叩了一下。
"他来公司了?"
"是。八点三十三分进入地下车库。目前位置不确定,但大概率是冲着档案室去的。"陈谨低头看了眼手表,"档案室在B2,董事会会议室在22楼。他有十五分钟时间销毁东西。"
"拦住他。"
"已经安排了。安保组长刘斌是我的人,他带着两个人在B2守着。但沈国斌如果持有授权卡,他们不能直接动手。"
电梯到了。门一开,走廊里已经站着几个董事的助理,看见林晚棠全都愣了一下。
"早。"林晚棠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高跟鞋还没换,脚上还是那双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董事会会议室的大门紧闭着。林晚棠没有推门进去,而是拐进了旁边的董事休息室。里面坐着三个人:二董事周永昌,五董事孟嘉怡,还有七董事老郑。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晚棠?"孟嘉怡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你今天怎么……"
"提前了。"林晚棠在沙发上坐下,扫了他们一眼,"各位应该都收到了会议变更通知。有谁知道为什么要提前?"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周永昌是个六十出头的瘦老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是董事会里为数不多和林振国不对付的人。他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振国昨天夜里发了邮件,说林志恒同志涉嫌违规操作,需要紧急审议停职审计事项。具体细节没说。"
"没说细节,各位就同意提前开会?"林晚棠问。
"不是同意。"老郑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话直来直去,"是没法不同意。董事长动议,附议人数够了,程序上自动生效。何况林志恒那边确实……"他咽了口唾沫,没说完。
"确实什么?"
"确实传言不少。"孟嘉怡接过话,语气谨慎,"海外板块三年没出审计报告,谁心里没数?只是没人愿意捅破。"
林晚棠看着这三张脸。周永昌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类型,孟嘉怡是骑墙派,老郑是老好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站在她这边的。但也没有一个是老陆的人——至少目前不是。
"各位。"林晚棠站起来,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俯视着他们,"今天这个会,不会按你们想象的剧本走。我父亲想让林志恒当替罪羊,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不会让他得逞。"
周永昌的眉毛挑了起来。
"晚棠,你这话……不太合适吧?这是董事会,不是你家客厅。"
"在我家客厅我都不一定这么说。"林晚棠说,"但我今天说这些,是因为半个小时后,各位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我建议各位在投票之前,先听完我这边完整的证据链。别急着站队。"
孟嘉怡的脸色变了。
"你……你手里有什么?"
"足够让在座各位重新评估风险的东西。"林晚棠看了一眼陈谨。
陈谨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装订好的文件,分别放在三人面前。
"林志恒涉案资金流向概要,过去三年。标注了每一笔异常交易的关联方。各位如果有兴趣翻到第七页,会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边出现了不该出现的数字。"陈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季报,"建议各位在理解完整风险敞口之后再表态。"
周永昌翻开了文件。
三秒后,他的眼镜滑到了鼻梁上,差点掉下来。
"这……这上面写的……"
"是真的。"林晚棠说,"各位的钱,各位的声誉,甚至各位的刑事责任风险,都和这些数字绑在一起。今天不是林志恒一个人的问题。是整条船漏水的问题。"
休息室外传来脚步声。密集的,匆忙的。
陈谨侧耳听了一下,低声说:"人到得差不多了。"
林晚棠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各位。今天走出这扇门,就是战场。选边站的时候,别选那艘正在下沉的船。"
她推门出去了。
九点零三分。董事会正式开始。
二十二楼的长桌旁坐了十一个人。林氏集团董事会法定人数十人,今天到了十一个——因为林晚棠以副总裁身份列席,不算董事票权,但有发言权。
林志恒的座位空着。名牌还在,椅子推在桌下,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
主持席上坐着林振国通过视频连线接入的画面,投影在正面的巨幕上。他人还在苏黎世,但声音清晰地传遍会议室。
"各位,鉴于林志恒同志在海外板块管理中存在重大疏漏,经本人提议,今日紧急审议对其暂停职务、启动内部审计的议案。下面请审计委员会孟嘉怡同志宣读初步核查情况。"
孟嘉怡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稿子,声音有点抖。
"经初步核查,海外贸易板块2021年至2023年期间,存在十二笔资金流向异常,合计金额约四点七亿元,目前无法提供合理解释。另有……"
她念不下去了。
因为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志恒走了进来。
不是被带进来的,是自己走进来的。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甚至称得上镇定。他身后跟着一个律师模样的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抱歉各位,迟到了。"林志恒在空座上坐下,冲屏幕里的林振国点了点头,"哥,听说要审我?"
屏幕里林振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志恒。你昨天在哪?"
"昨天?"林志恒笑了笑,"在城北港区处理一些积压的业务。今天一早接到会议通知,马不停蹄赶过来的。怎么,哥,你连我人在哪都要管?"
林晚棠盯着她舅舅。
这个人演得太好了。好到如果不是昨晚在仓库里亲耳听到那些话,她几乎要相信他真的是来"配合调查"的。
"林志恒同志。"孟嘉怡硬着头皮继续念稿,"审计委员会提请暂停你的一切职务,即刻生效,直至调查结果出炉。你是否有异议?"
"有异议。"林志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姿态松弛得不像个被审查的人,"第一,审计委员会的核查没有经过我本人的确认,程序存疑。第二,所谓'四点七亿'的数字,我有完整的业务说明,每一笔都有合同支撑。第三——"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
"第三,我怀疑有人构陷我。而构陷的工具,恰好是我侄女手里那份来历不明的台账。"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林晚棠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林志恒,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来历不明?"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舅舅,你管魏岚三年的血泪叫'来历不明'?"
林志恒的眼皮跳了一下。
"魏岚是谁,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有人在用非法手段获取公司内部信息,甚至伪造证据。"他转向屏幕,"哥,晚棠她……她被陈谨蛊惑了。那个助理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五年前就被你辞退过,现在回来就是搞破坏的。"
屏幕里林振国沉默着。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看林晚棠。他在权衡。
"陈谨。"林志恒继续进攻,"你站起来。"
陈谨站在林晚棠身后右侧,闻言往前半步。
"林志恒董事请问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我只想问问,你昨晚在哪里?"林志恒的笑容里透出一股阴冷,"城北港区三号仓库,你去过吗?"
林晚棠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陈谨面不改色:"林志恒董事如果怀疑我涉及非法活动,可以向公安机关报案。在没有正式指控之前,我拒绝回答这种带有诱导性的问题。"
"诱导性?"林志恒冷笑,"那我换个问法。昨晚三点四十七分,你给晚棠发了一条短信,约她去港区见面。那条短信,是不是你发的?"
林晚棠猛地看向陈谨。
不是他发的。他昨晚亲口说了不是他发的。
但林志恒知道那条短信的存在。
"舅舅。"林晚棠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你昨晚在港区见了赵九。你和他讨论了B计划。你签了一份把自己摘干净的'情况说明'。你打算今天在董事会上扮无辜,然后让老陆那边把脏水全泼你一个人身上,换取你家人的安全。你当我瞎吗?"
林志恒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惊慌,是一种面具被撕下来之后的狰狞。
"你……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正当防卫。"林晚棠绕过会议桌,走到长桌中央,直面屏幕里的父亲和在场的所有董事,"各位。今天我不想浪费时间演戏。我手里有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涵盖林志恒过去三年经手的十七家壳公司、四十七笔异常交易、九个关联自然人。其中就包括沈国斌。"
她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沈国斌站在门口。
四十多岁,秃顶,戴一副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行政中层。但他此刻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右手紧紧攥着一个U盘。
"林……林总……"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秘书不是请假了吗?"林志恒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谁让你进来的?"
"我……"沈国斌看向林晚棠,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林总,我需要当面跟您说。求您……"
"他来晚了。"林志恒猛地站起来,指着沈国斌,"这人是老陆安插的内鬼,各位不要被他误导!"
"我是不是内鬼,U盘里说了算!"沈国斌吼了回去,声音嘶哑,"林志恒,你别以为你甩得干净!你让我叔背了多少年的锅,你心里没数吗?!"
会议室炸了。
十一个董事,加上列席人员,十几双眼睛在林志恒和沈国斌之间来回扫射。屏幕里林振国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那是某种近乎暴怒的东西。
"都给我闭嘴。"林振国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沈国斌,把U盘交给刘秘书,然后出去。林志恒,你坐下。"
沈国斌没有动。他握着U盘,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棠。
"林总。这个U盘里是我三年来偷偷备份的所有原始邮件、审批记录、转账截图。我叔让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留了底。"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我不是自愿的。我女儿今年六岁,我老婆身体不好,我没办法……但我不能看着林氏真的烂掉。我更不能被你们当第二个林志恒扔出去顶罪。"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林志恒脸上。
林志恒的拳头砸在了桌面上。"沈国斌!你他妈敢——"
"我为什么不敢?"沈国斌哭了,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你昨天晚上跟赵九说要把我灭口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也有家人?!"
全场死寂。
赵九。这个名字从沈国斌嘴里蹦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林晚棠看向屏幕。她父亲闭上了眼睛,一只手捏着眉心。那个姿势她太熟悉了——他在做最艰难的决定。
"晚棠。"林振国睁开眼,声音忽然老了十岁,"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留林家最后一点体面。"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滩搅浑的水,"林志恒的问题,按法律程序走。不要公开庭审,不要媒体曝光。能内部和解的部分,内部解决。"
林晚棠沉默了三秒。
"我答应你。"她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林志恒今天走出这个门,直接去经侦报到,不是回家。第二,L项目继续,不受任何干扰。"
"L项目……"林振国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还能干涉它吗?它早就不在我手里了。"
他看了一眼陈谨。
"陈谨。你赢了。但你也别忘了,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林家当年没有赶尽杀绝。这个情,你得认。"
陈谨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认。"他说,"所以我今天没有把证据直接交给监管。我给了林家一个自我清理的机会。但这已经是底线了。"
林振国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志恒。
"志恒。你自己选。是现在跟晚棠的人走,还是我让保安进来。"
林志恒站在那里,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面孔,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董事们,此刻全都垂着眼睛,没有人看他。
"哥……"他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了哭腔。
"别叫我哥。"林振国说,"你脏了林家的名声。滚。"
林志恒瘫坐在椅子上。
林晚棠对门口的安保组长刘斌使了个眼神。刘斌带着两个人走过去,一左一右架起了林志恒。
"走吧,林董事。"
林志恒被架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国斌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U盘,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林总……我……"
"你先回去。"林晚棠说,"你和你叔的问题,另案处理。但今天你做了正确的事。我记着。"
沈国斌抹了一把脸,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屏幕里,林振国看着林晚棠,看了很久。
"晚棠。"
"爸。"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但你也知道得太多了。从今天起,你不是那个只需要按时起床、开开会、签签字的大小姐了。你背上的东西,会比你想象的重得多。"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振国罕见地爆了粗口,"你以为今天赢了?今天只是开始。老陆那边,赵九那边,还有你舅舅背后那条完整的链条……你掀了第一张牌,剩下的牌会一张一张翻过来,每一张都比上一张烫手。"
林晚棠没有反驳。
她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整座城市沐浴在金色的光线里,车流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
"爸。"
"嗯?"
"三天前我还不知道L项目是什么。两天前我还以为陈谨只是个管事的。昨天我还觉得你什么都安排好了。"林晚棠转过身,看着屏幕里那个苍老的男人,"但现在我知道了。这盘棋没有人在高处全盘掌控。每个人都在盲人摸象。包括你。"
林振国没有否认。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继续摸。"林晚棠说,"摸到为止。"
她挂断了视频。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陈谨,还有那十一个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董事。
周永昌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敬意:"晚棠啊……你今天这出,够我回去跟孙子吹半年的。"
孟嘉怡和老郑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林晚棠,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某种类似于认可的东西。
林晚棠没有理会他们。她走到陈谨面前,压低声音:
"赵九跑了。沈国斌交了U盘。你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老陆的名字,今天正式进入台面了。"陈谨说,声音里有一种紧绷感,"林志恒被带走之后,他一定会加速收网。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最危险的窗口。"
"那我们干什么?"
"我们等。"陈谨说,"等他先动。然后……"
"然后反杀。"
"对。"陈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但现在,有一件事比反杀更重要。"
"什么?"
"你需要吃早饭。"陈谨说,"你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咖啡。低血糖会影响判断力。"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行啊陈特助。掀完桌子还得管我吃饭。"
"职责所在。"陈谨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小姐,九点了。该吃饭了。"
窗外,阳光正好。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叫她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