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三分。
林晚棠坐在书房的皮椅上,面前摆着一台刚从保险柜里取出的备用笔记本。屏幕上是空的,只有一个视频通话的等待界面。
陈谨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根HDMI线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信号屏蔽器。"他把盒子贴在笔记本底部,拧了两下,"方圆五米内,任何非授权的无线信号都会被干扰。你父亲那边只能看到画面和听到声音,截不到背景信息。"
"他会不会发现?"
"会。但他不会说什么。"陈谨绕到她侧面,把一根耳机线插好,"这种级别的人默认对方会做防护。不做才反常。"
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白天那套羊绒衫换掉了,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立领衬衫,头发重新打理过,妆比白天更淡,但唇色压深了一点。看起来冷静,克制,不好惹。
"我看起来像要打架的吗?"
"像要谈判的。"陈谨说,"区别在于,打架靠情绪,谈判靠筹码。你有筹码吗?"
"有。"林晚棠从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插进笔记本侧面的接口,"魏岚的台账,加上你L项目的证据链摘要。够不够?"
"够开场。"陈谨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还剩四分钟。有句话我必须现在说。"
"说。"
"你父亲不是敌人。但他也不是盟友。他是一个优先考虑林氏稳定的人。当你和他的优先级冲突时,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你。"陈谨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不要指望他心疼你。指望那个,你会输。"
林晚棠抬起头看他。
"你呢?"
"我今晚站在你这边。但我的立场只限于今晚。"陈谨说得很清楚,"明天之后,如果我判断你的选择会毁掉L项目,我会再次违背你的意愿。"
"你还挺诚实。"
"诚实比忠诚有用。"陈谨退后半步,"还有两分钟。深呼吸。"
林晚棠没深呼吸。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时间,一秒一秒数着。
八点整。
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头像是一张商务照,林振国,五十八岁,鬓角花白,眼神像两把磨钝了的刀。
林晚棠点了接受。
画面接通。她父亲坐在苏黎世某家酒店的套房里,背景是厚重的暗红色窗帘,桌上摆着一杯琥珀色的酒。他穿着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起来刚结束一天的行程。
"晚棠。"林振国开口,声音透过耳机传进来,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爸。"林晚棠应了一声。
"听说你今天没去公司。"
"去了。上午的会开完了。"
"上午的会。"林振国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屏幕里微微偏移,像是在看某个侧面的显示器,"沈国斌的女儿今天跟我通了电话,说你上午的行踪不明,陈谨也不在公司。我让她休假了。"
林晚棠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秘书被停了。比陈谨预想的还快。不是"请假",是直接被她父亲拿掉了。
"陈谨今天在处理一些私事。"她说,"我的行程我自己掌握。"
"私事。"林振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你知不知道,你身边那个'私事'很多的助理,五年前是我亲手辞退的?"
来了。
"知道。"
"知道还留着他?"
"因为他有用。"
林振国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长辈听到晚辈说蠢话时的、带着怜悯的笑。
"有用。"他把酒杯转了半圈,"你知道他有用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他帮我挡掉了几个不该接触的合作方。他替我梳理了海外板块的资金流向。他让我知道了我舅舅在做些什么。"林晚棠抬起眼,直视屏幕里的父亲,"这些,够了吗?"
林振国的手停在酒杯上。
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陈谨站在镜头之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你查到你舅舅了。"林振国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他一直等着发生的事。
"不是我查的。是陈谨查的。我只是在今天才看到结果。"林晚棠把U盘从笔记本上拔出来,放在桌面上,让它在画面里清晰可见,"爸,你想收网,我不管。但你不能把我当棋子下到最后一步才告诉我棋盘上有什么。"
"谁告诉你我在收网?"
"你压了三年的审计报告。你留着陈谨的命没追。你默许我舅舅在外面折腾,因为你觉得你能控制局面。"林晚棠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钉得很稳,"但你错了。老陆回来了。C-17的纸条出现在我的书房里。你再不动手,就不是你收网,是网把你收了。"
林振国盯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然后他放下酒杯,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腹前。这个姿势林晚棠太熟悉了——他在评估。
"陈谨跟你说了L项目。"
"说了。"
"他跟你说了C-17。"
"说了。"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他三年前收到过我舅舅姐夫的求救信息,但没看懂。"林晚棠说,"说了魏岚今天把台账交出来了。说了沈国斌是你的人,但可能已经不听你的了。"
林振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国斌是我的人。"他纠正道,"但他女儿不是。他女儿是老陆安插的。我留着她,是因为她在明处,好监控。现在她被停了,老陆那边会警觉。"
"所以你今晚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问我怎么回事。"林晚棠说,"是为了确认我站在哪一边。"
"你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林氏不烂掉的那一边。"林晚棠说,"但如果林氏的稳定要靠包庇我舅舅和沈国斌来维持,那我宁可它烂掉重来。"
林振国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棠以为网络断了。
"你长大了。"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但你还不够了解这盘棋。老陆不是你舅舅那种小角色。他背后的东西,牵扯到林氏三十年前的根基。你动他,等于动你爷爷留下的东西。"
"爷爷留下的东西里包括洗钱通道?"
"包括一些在那个年代不得不做的灰色操作。"林振国的语气软化了一些,"晚棠,我不是在替他们开脱。我是在告诉你,这潭水的深度,不是你拿着一份台账就能趟过去的。"
"那我该怎么办?"林晚棠问,"继续蒙在鼓里?"
"你不需要蒙在鼓里。但你需要按我的节奏来。"林振国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变得锐利,"陈谨的L项目,我自始至终都知道。他没有瞒过我。他留在我身边,某种程度上,是我默许的。"
林晚棠猛地看向陈谨。
陈谨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你……知道?"她问。
"知道。"林振国替陈谨回答了,"L项目的前身是我授意的。两年前我让他停止独立行动,转而以保护你的名义留在你身边。他服从了。"
林晚棠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陈谨。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是我爸的人?"
"不是。"陈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是L项目的人。L项目最初由你父亲启动,但在第三年脱离了控制。你父亲想要的是可控的清理,我想要的是彻底的铲除。我们的目标在前期重叠,后期分叉。我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父亲的命令,是因为你自己值得保护。"
"值得保护。"林晚棠重复这四个字,觉得荒谬极了,"你用我的信任做掩护,替我做了那么多决定,现在告诉我你是为了保护我?"
"是。"
"那C-17呢?你被老陆标记为叛徒,是因为你替我父亲干活,还是因为你自己要反?"
"因为我自己的选择。"陈谨说,"三年前你舅舅的姐夫死的时候,我收到了他的信息。我没看懂,但他死了。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你父亲'可控清理'的策略是在杀人。从那天起,我不再完全听命于他。"
林晚棠看着他。再看看屏幕里的父亲。
两个男人,一个坐在万里之外的酒店里,一个站在她身后的阴影中。都在说"为了你好",都在说"我是为了林氏",但他们的刀刃指向的方向,显然已经不一样了。
"爸。"林晚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你说按你的节奏来。那你的节奏是什么?"
"三天后,董事会季度会议。我会提议对你舅舅进行内部审计,暂停他的一切职务。"林振国说,"同时,沈国斌会被调离核心岗位,接受合规调查。老陆那边,我会派人接触,试探他的底线。"
"试探底线?"林晚棠皱眉,"你不是要收网吗?"
"收网需要证据。目前你手里的台账,法律上站不住脚。魏岚的材料没有经过合规取证程序,不能作为正式证据提交监管机构。"林振国看着她,"你需要把材料交给我。我来走合法程序。"
林晚棠没说话。
她看向陈谨。
陈谨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幅度极小,但她在镜头里看见了。
"爸。"林晚棠说,"材料我不能交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走'合法程序'需要三天。三天里,老陆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转移资产、甚至对魏岚下手。"林晚棠说,"而你的'试探底线',在我看来更像是拖延。"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我在质疑你的速度。"
林振国盯着她,眼神冷了下来。
"晚棠,你才接触这件事几天?就觉得自己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处理?"
"不是更清楚。是不敢慢。"林晚棠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近镜头,"我今早见到魏岚了。她丈夫是怎么死的,你真的想知道细节吗?你如果真的想收网,为什么三年前魏岚丈夫死的时候你没有动?"
"那时候时机不成熟。"
"时机不成熟。"林晚棠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在魏岚听来是什么味道?"
林振国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阴沉。
"你不懂。"他低声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就是你不想让我懂。"林晚棠说,"爸,我不会把材料交给你。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在董事会之前,我不会擅自公开任何信息。三天。三天后,如果你还没有实质行动,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
"你自己的方式?"林振国冷笑,"你一个刚入行两年的副总裁,你用什么方式?"
"用陈谨的方式。"林晚棠说,"用L项目的方式。"
视频两端同时沉默了。
林振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那种沉重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陈谨。"他忽然叫了陈谨的名字。
"在。"陈谨往前走了一步,让自己进入镜头范围。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替我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
"我现在的位置就是看着她。"陈谨说,"但定义'傻事'的权力,不在您手里。"
林振国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陈谨的脸。
"你会后悔的。"
"可能。"陈谨说,"但不会比什么都不做更后悔。"
林振国没有再说话。他伸手在镜头前挥了一下,视频断了。
屏幕黑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呼吸声。
林晚棠坐回椅子里,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走了一半。她盯着那根U盘,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你早就知道他不会真的收网。"她说。
"知道。"陈谨说,"他不是不想收,是不能。老陆手里握着的东西,足够让林氏股价腰斩、监管介入、甚至刑事立案。你父亲在赌老陆不会掀桌子。但老陆已经掀了——那张纸条就是信号。"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按你说的。三天。"陈谨走到她身边,把U盘重新拿起来,"但我们需要加固防线。今晚之后,沈国斌那边会传话回去。老陆知道我们已经正式结盟了。他下一步动作会很快。"
"有多快?"
"四十八小时内。"陈谨说,"最可能是明晚。"
林晚棠抬头看他:"你怕吗?"
陈谨低头看着她,看了两秒。
"怕。"他说,"怕你出事。"
林晚棠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怕"这个字。
"那你还敢干?"
"不敢也得干。"陈谨把U盘放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布置外围监控。你锁好门,谁敲都别开。明早六点我接你。"
他拉开门,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棠。"
"嗯?"
"你今天的表现,比你父亲说的'长大了'要好得多。"他的声音很轻,"你是真的醒了。"
门合上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晚棠坐在黑暗里,手指碰了碰桌面上那根耳机线,金属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九点的阳光太刺眼。而八点的视频通话,让她第一次看清了这盘棋的全貌。
也看清了自己站在棋盘上的位置。
不是棋子。是那个掀棋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