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去后的第二天,临湾出了太阳。
街边到处都是被风吹断的树枝,海水留下的盐渍在路面上结成一层浅白。维修店门口那块旧招牌歪了一点,老丁踩着梯子扶,周彻在下面递扳手。林见夏到的时候,两个人正为到底该往左掰还是往右掰争了半天。
“我看是往左。”她站在门口说。
梯子上的老丁立刻点头:“看见没,群众意见。”
周彻抬头:“群众刚来三十秒。”
“那也比你站下面看了十分钟强。”
最后招牌还是往左掰了半寸。老丁下梯子后左右端详,宣布“差不多”。周彻什么都没说,把梯子收回仓库。
林见夏已经越来越习惯前台的位置了。她自己的水杯放在电话旁边,笔筒里多了两支常用的黑笔,抽屉里还塞着一包苏打饼干。最开始她每接一个电话都要回头问周彻,现在十个里只有两三个需要确认。
上午第一个客人抱来一只电饭锅,锅盖把手断了,内胆也旧得发白。林见夏照流程登记,问完型号和故障,又让客人留了电话。
中年女人签完字,随口问:“新来的?”
“临时帮忙。”
“难怪前几次没见过你。”女人把取件单收好,又朝工作间里喊了一句,“小周,这次别让我等半个月啊。”
周彻从里面回:“配件到了就修。”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也一样。”
女人被堵得笑了,摆摆手走了。
林见夏看着门口:“你对熟客也这么说话?”
“她习惯了。”
老丁正蹲在门口给猫梳毛:“她要是不习惯,早去隔壁街修了。”
“隔壁街也修?”
“不修电饭锅。”
林见夏拿起下一张单子:“那确实跑不了。”
午前店里忙了一阵。有人来取昨天修好的收音机,有人抱着风扇问能不能当天修,还有人只为了买一颗遥控器电池进门。林见夏最开始还觉得维修店一天到晚都是“坏东西”,坐久了才发现,大部分故障都没什么戏剧性。线松了,接触不良,旋钮老化,电池漏液。客人拿来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些贵,有些连修理费都快赶上买新的。
她中午还接到一通很长的电话。对方说家里电视“有声音没画面”,说了十分钟,最后才提到昨晚台风把插座泡了水。林见夏听完立刻让他别再通电,周彻在里面听见,隔着门补了一句“先把总闸关掉”。她转述完,对方连声说好。
挂电话后,她回头问:“这种情况还接吗?”
“先让人把电路安全处理了,电视以后再说。”
“那单子怎么记?”
“先记,不排时间。”
林见夏照着写,写到最后说:“我以前觉得维修就是东西坏了拿来修。现在看,一半时间都在让别人别乱动。”
周彻说:“所以前台很重要。”
“终于承认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重要?”
“你第一天的表情。”
“我的表情不负责培训。”
她低头笑着把单子夹进待联系那一栏。
一个老爷子拿着用了十几年的小收音机过来,说右边那个旋钮最近总掉。老丁看了一眼:“换个旋钮十块钱。”
老人问:“原来那个还能留吗?”
“留着干什么?”
“用十几年了。”
老丁没再问,把旧旋钮装进一个小透明袋,修好后和收音机一起递回去。
林见夏把那只旧旋钮的小袋子看了两眼,等老人走远才低头继续整理维修单。
下午周彻要去港口仓库取货,临走前问她:“去不去?”
“我?”
“老丁看店。那边有几箱东西要清单。”
“算工时吗?”
“算。”
“那去。”
港口仓库离维修店不远,坐公交十来分钟。仓库是铁皮顶,门口堆着旧木托盘,里面一排排架子上全是拆下来的设备。风从两头穿过去,吹得标签纸轻轻响。
林见夏一进门就看见角落里那批贴着“东湾露天剧场”旧标签的设备。她脚步慢了一点。
周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边很多是以前留下的废件。”
“你们一直没处理?”
“能拆零件的留着,剩下的等统一清。”
林见夏走过去,蹲下看了一台旧调音台。资产标签已经掉了一角,表面有很深的划痕。她伸手擦掉一层灰,除了剧场名字和一串编号,什么也没有。
“事故以后这些东西都送到你们店?”
“一部分。后来分几批过来的。”
“还留这么久。”
“旧东西能拆的很多。”
她把调音台放回去,没有继续问。旁边还有一只写着“东湾杂件”的纸箱,箱盖已经软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看了看。里面是褪色的工作证套、断掉的扎带、发硬的标签纸和几支没水的记号笔,最下面压着一叠清场表。
林见夏翻了几张。名字很多,字迹也乱,有几页还被潮气粘在一起。她没有硬撕,只把能分开的看完,又照原样放回去。
周彻搬完一箱回来:“找到什么?”
“灰。”
“我早说了。”
“你说的是废件。”
“差不多。”
“对你差不多。”
林见夏把箱盖合上,手掌在裤子上拍了两下。以前她只要碰到一点和东湾有关的东西,总觉得再多看五分钟,也许就能多出一个答案。今天那叠纸就在眼前,她却没什么继续翻下去的冲动。
周彻看她站起来:“不看了?”
“看不出什么。”
“嗯。”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先把箱子搬完。”
林见夏抬头看他。周彻已经弯腰去搬下一箱。她站了两秒,伸手去拿旁边那只小箱子。
“这个搬哪?”
“门边。”
“重不重?”
“你拿都拿了。”
“问一下不行?”
“现在问晚了。”
两个人搬了几趟。林见夏第三趟就坐到了仓库门口,周彻还要往里走,她用鞋尖碰了一下他脚边的纸箱。
“歇五分钟。”
“不累。”
“我累。”
周彻最后还是坐下来。仓库外就是港口,太阳把水面照得发白。两个人一人一瓶水,先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见夏问:“你刚来店里的时候也搬这些?”
“差不多。”
“搬错过吗?”
“搬丢过。”
她转头:“一整箱?”
“一颗螺丝。”
“这也叫搬丢?”
“老丁找了半天。”
林见夏笑起来:“你小时候拆东西装不回去,刚上班又丢螺丝。你现在这副什么都不会错的样子装得挺成功。”
周彻拧上瓶盖:“我什么时候说我不会错?”
“脸上。”
“我的脸今天事很多。”
她笑得更厉害。休息够了,两人才把剩下的清单核完。临走前林见夏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东湾旧设备,没有再过去。
回维修店后,她继续坐前台。刚坐下没多久,老丁把两盒炒饭放到桌上:“港口那边吃了没?”
“没有。”
“我就知道。拿去。”
林见夏打开其中一盒,里面全是葱花。她回头问周彻:“你吃葱吧?”
“吃。”
“那这盒归你。”
周彻看了她的另一盒:“你那盒也有。”
“所以我正在挑。”
他把自己那盒推过去:“这盒少一点。”
“你不是不挑食?”
“我吃哪盒都一样。”
林见夏没客气,真的换了。老丁在对面吃自己的饭,从头到尾只顾着看手机里的天气预报。
快关门时,一个客户来取收音机,嫌旋钮太松。林见夏照着之前学的解释了一遍,告诉他机械手感没法完全变回新的,但可以再做一点调整。客户听明白了,周彻又进去调了两分钟,事情就解决了。
客人走后,周彻把单子放回前台:“刚才说得没错。”
林见夏抬头:“这是夸我?”
“陈述事实。”
“你这个人夸人都不肯多花一个字。”
“够用就行。”
“你修东西也是这个标准?”
“能修好为什么多说?”
林见夏点点头:“行。以后你哪天夸我,我自己翻译。”
“别乱翻译。”
“那你说清楚。”
周彻已经进工作间了。
晚上回家,林见夏洗完澡出来,看到茶几上有一杯水。杯子是她自己的,水不热也不凉。
周彻在阳台收白天晒的抹布。
“你倒的?”她问。
“烧多了。”
“哦。”
她没拆穿,端起来喝了一半,拿手机坐到沙发上看了会儿消息。
周彻从阳台回来,随口问:“明天还去店里?”
“去。前台那本单子我还没理完。”
“上午老丁在。”
“所以?”
“可以晚点来。”
林见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那我睡到自然醒。”
“随你。”
“又来了。”
周彻没接。
冰箱门上的便利贴快写满了。她经过厨房时撕了一张新的,贴在旧纸旁边。想写点什么,又没想好,最后只在最上面写了日期。
第二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