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见夏到维修店时已经快十点。
她原本真打算睡到自然醒,结果八点多就醒了。躺了十分钟没睡回去,只好起来洗衣服。等两件短袖晾上阳台,她又发现厨房的鸡蛋只剩一个,冰箱里除了泡面和半瓶醋,几乎没什么能当正经午饭的东西。
于是她出门前顺手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
鸡蛋没了,晚上买。
到店以后,老丁正坐在门口拆一台旧风扇。周彻没在工作台前,仓库门开着,里面偶尔传出纸箱挪动的声音。
“今天不是让我晚点来?”林见夏把包放下。
老丁看了眼墙上的钟:“你这也没晚多少。”
“至少不是八点。”
“那确实有进步。”
林见夏在前台坐下,先把昨天没理完的维修单重新分了一遍。待配件、可取件、已联系、未联系,四摞纸摆得比前几天整齐多了。她正给最后一摞夹回形针,周彻从仓库出来,手里抱着一箱旧插座。
“你来了?”
“你看见了。”
“嗯。”
“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
周彻把箱子放下:“早。”
林见夏抬头看了他两秒:“算你补上。”
上午客人不多。一个来修电水壶,一个来取昨天的收音机,还有个大叔拿着遥控器,说按键越来越不灵。林见夏已经不用每张单子都回头问,只有碰到自己没听懂的地方才叫人。
快十一点时,她接到一个电话。对方一开口就说“上回那个东西又坏了”,不说名字,也不说是什么东西。林见夏问了半天,只得到一句“就你们小周修的那个”。
她捂住听筒,朝工作间喊:“周彻,你上回修的那个东西又坏了。”
周彻在里面回:“哪个?”
林见夏忍住笑,对电话那头说:“你看,他自己也不知道。您先告诉我是什么。”
最后才弄明白,是一台老式DVD机卡碟。
挂电话以后,周彻从里面出来:“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原样转述。”
“他说什么你都信?”
“他说是你修的。”
“我修的东西多了。”
“那说明你业务不错。”
周彻看她一眼,拿着那张单子回去了。
中午老丁没出去买饭,只从后门柜子里翻出三盒方便面。
林见夏看着桌上的泡面:“店里和家里为什么吃的一样?”
老丁把其中一盒推给她:“因为便宜。”
“非常诚实。”
“想吃好的自己买。”
周彻已经拆开调料包:“下午不忙,可以早点关店。”
林见夏想起冰箱里的最后一个鸡蛋:“那正好。晚上我去买菜。”
周彻抬头:“买什么?”
“鸡蛋,青菜,番茄。再看看别的。”
“家里有米。”
“只有米也不能直接吃。”
“可以煮粥。”
“天天泡面和白粥,你以前到底怎么活的?”
周彻想了想:“还行。”
老丁在旁边拆叉子:“他以前经常在店里吃完才回去。”
“你别替我交代。”
“她问的。”
“我问的是怎么活,没问去哪儿吃。”
三个人围着柜台吃完泡面,话题也就过去了。
下午四点多,店里没客人。老丁提前把账本合上,让他们把门口两只纸箱搬进去就关门。
林见夏背上包:“我去菜市场。”
周彻也拿了钥匙。
“你回家?”
“顺路。”
“菜市场和你家不是一条路。”
“我要买东西。”
“买什么?”
周彻说:“鸡蛋。”
林见夏看着他:“我刚才说了我要买。”
“那就一起。”
菜市场在沿海街后面两条巷子里,傍晚人不少。卖鱼的摊位一直有水往地上淌,卖菜的阿姨把一捆一捆青菜堆在泡沫箱上,头顶的旧风扇转得很慢。
林见夏先进了蔬菜区。她拿起一把小青菜看了看,又换了一把。
周彻站在旁边:“有区别?”
“这把叶子黄。”
“能吃。”
“能吃和好吃不是一回事。”
“你刚来我家第一天煮的面也能吃。”
林见夏转头:“你不是吃完了?”
“所以我没说不能吃。”
她把青菜放进袋子:“行,今晚你别吃。”
“没说不吃。”
两个人绕着摊位走了一圈,最后买了一盒鸡蛋、两个番茄、一把青菜和一小块瘦肉。林见夏还想拿酸奶,周彻看见价格后问:“你不是嫌这个牌子贵?”
“我现在有工资。”
“前台还没给你发工资。”
“我以后会有。”
“先欠着?”
“消费要有信心。”
周彻没评价,只把酸奶放进篮子。
林见夏又绕到调料架前。周彻家的盐罐快见底,酱油也只剩瓶底一点,她拿了一袋盐,又对着两瓶酱油看配料表。
“你平时买哪个?”
“左边。”
“为什么?”
“便宜。”
“味道呢?”
“差不多。”
林见夏把左边那瓶放回去,拿了右边。
周彻看她:“你问我干什么?”
“排除错误答案。”
“贵三块。”
“我付。”
“共同吃。”
“那你刚才还说酸奶我自己付。”
“酸奶我不喝。”
“酱油你每天喝?”
周彻没说话。
林见夏自己先笑了:“行,算共同物资。”
她又拿了一卷保鲜袋。周彻伸手从货架最下面抽出另一款:“这个厚一点。”
“你还研究保鲜袋?”
“上次那个漏。”
林见夏接过来看了看,价格只差一块钱,就把自己手里那卷放回去。两个人站在货架前,一个挑酱油,一个挑塑料袋,讨论的全是几块钱的小东西。保鲜袋买错了,下次换一种就行。她把那卷放进篮子,没有再比较。
结账时林见夏拿出手机,周彻也已经把付款码打开。
“AA。”她说。
“菜一起吃。”
“所以更要AA。”
“酸奶你自己喝。”
“那酸奶我付,剩下平分。”
收银员站在旁边等了半天,最后忍不住说:“你们先商量好,我后面还有人。”
两个人同时闭嘴。
最后还是林见夏先把整单付了。
走出市场,周彻把自己的手机递到她面前:“多少?”
“回去算。”
“刚才不是要AA?”
“现在后面没人催。”
“那算。”
林见夏故意慢吞吞打开计算器,把鸡蛋、青菜、番茄和肉一项项除以二。周彻站在旁边等,真等到她算完才转钱。
“酸奶没算你。”她说。
“知道。”
“你刚才是不是想直接全付?”
“省时间。”
“那我以后也可以说我帮你付是省时间。”
“可以。”
“然后你不收?”
“看情况。”
“你这个人没有固定规则。”
“有。”
“什么?”
“别挡路。”
周彻往她外侧站了一步。一辆送货三轮车正从市场门口开出来,他朝旁边抬了抬下巴:“让一下。”
林见夏往里挪了半步,三轮车擦着市场门口过去。
“这条规则倒挺实用。”
“嗯。”
回家以后,林见夏把菜放上台面:“你会切肉吗?”
“会。”
“上次午餐肉切得像地图。”
“刀钝。”
“今天刀不钝。”
周彻接过菜刀,切第一片就厚了一点。
林见夏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又切第二片。
还是厚。
“想笑就笑。”周彻说。
林见夏转过身洗番茄:“我没有。”
“肩膀在抖。”
她终于笑出声。
最后肉还是周彻切的,番茄和青菜归林见夏。两个人在很小的厨房里轮流让位置,谁转身都得先说一声,不然容易碰到。
饭做好已经七点多。番茄炒蛋偏甜,青菜有点咸,肉倒没出问题。
周彻吃了几口:“青菜盐多了。”
“我知道。”
“番茄也甜。”
“我知道。”
“那你——”
“再说就吃泡面。”
周彻闭嘴,继续吃。
饭后他去洗碗。林见夏把剩下的半个番茄用保鲜袋包好,放进冰箱。关门前,她看见早上那张便利贴还在,上面写着“鸡蛋没了,晚上买”。
旁边多了一个很小的对勾。
她拿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青菜下次少放盐。
写完想了想,又加一行:
肉还是切薄一点。
周彻从厨房出来,看见便利贴:“你要求很多。”
“共同生活建议。”
“临时住客意见不少。”
“临时也得吃饭。”
周彻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晾洗好的抹布。
冰箱门还开着一点。林见夏伸手把它关严,没有再往便利贴上加字。
客厅里还能听见周彻拧水龙头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也回了房间。
走廊的灯亮着,她经过时顺手关掉,屋里很快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