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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离开

春意漫花

一月十四号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他走的那天下午她去车站送了。还是同一个出站口,只不过这次是送而不是接。他拖着行李箱过闸机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和上一次离开时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摆手,可这一次她多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之后她站在闸机外面没有走,直到电子屏上那趟车的状态从"候车"跳成了"已发车",她才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消息,是他在火车上发的,一张窗外的照片,田野和远山在黄昏的光里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和去年夏天他去南方的时候发来的那张几乎一样。底下跟着一行字:"出发了。到了告诉你。"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

从那之后两个人的聊天又恢复到了以前那种节奏。他每天早上发一句"早",晚上发一句"今天怎么样",中间穿插着食堂饭菜、路边猫、图书馆窗外树的照片。她回他的消息也长了,告诉他物理又做了哪套卷子、周栀今天带了她妈妈做的卤鸡翅分给她一只、操场边那棵银杏树的枝头上好像开始冒了一点点非常非常小的芽。"好像"两个字她在输入框里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因为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芽,也许只是树皮上的一个小凸起。她最后还是保留了"好像",因为他上次说"不确定的事说出来也没关系"。

一月底的时候期末考试了。宋梦鱼考得比期中还好一些,物理考了九十一分。她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晚上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浅绿色的本子,在扉页的那行字下面写了第一行内容:"一月二十八号,物理九十一。春天还有三十二天。"她数了数立春的日子,二月四号立春,还有六天。可真正的春天要等三月才来,她把那个日子也算好了,写在后面。

二月来了。过年前几天她收到了一个快递,是从南方寄来的,地址还是那个熟悉的城市。拆开之后里面是一袋红枣,沉甸甸的,装在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附带一张便签纸,写着:"同学家里寄来的,分你半袋。泡水喝,补气。"末尾画了一个简笔的太阳,圆圆的,边上一圈光线的短线条。她把那袋红枣放在书桌上,晚上泡了两颗在杯子里,热水冲下去之后红枣的味道慢慢散开,甜甜的、暖暖的,整间屋子都染上了那股浅淡的香气。

除夕那天晚上她坐在家里和父亲一起看春晚,父亲看了一会儿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把电视声音调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还躺着白天他发来的消息——"今晚家里吃饭,可能没法及时看手机。新年快乐。"她回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了一会儿电视。快十二点的时候屏幕亮了,是他发来的消息:"倒计时了。"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他家窗户外面放的烟花,一朵金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碎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散下来。她站在阳台上抬头看了看自己城市上空的烟花,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我们这边也有。"

隔了两分钟他回了:"看到了。"她看着那行字,不知道他说的"看到了"是看到了她这边烟花的照片,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问。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的时候嘴角弯着,走进客厅的时候父亲醒了,问她笑什么,她说没笑什么。

正月初八开学的那天早晨,宋梦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觉得空气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风还是凉的,可那种凉里面多了一点点不太一样的味道——大概是泥土被晒过之后的那种潮润,夹着一点点草木复苏之前的酝酿气息。她走进校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往操场旁边的树看过去——那棵银杏的枝条上果然多了一些极小的褐绿色的点,比上周她看到的时候又大了一点点。她站在树下看了几秒钟,然后往教室走了。

高二下学期的课表比上学期紧了一些,可她的节奏没有乱。物理稳定在九十分上下,数学也慢慢从八十七提到了八十九。周栀有一次看着她的物理卷子说了一句"你再进步下去我以后都不敢坐你旁边了",宋梦鱼笑了一下说"你坐我旁边跟我考几分有什么关系"。周栀想了想说"有关系的,学霸旁边的位置压力大",然后把她的卷子拿过去多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了。

许然还是坐在后排,偶尔会探过头来问她一道题。有一回许然问完题之后说了一句"你最近心情是不是挺好的",宋梦鱼愣了一下说"为什么这么问",许然说"你笑起来比以前多了,以前你一整天都很少笑,现在课间偶尔抬头也弯着嘴角"。宋梦鱼听了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是弯着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物理九十一分是两周前的事了,今天没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发生。可嘴角就是弯着,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放不下来。3

段评

看得我心里软乎乎的

二月底的时候江星衍发消息来说他的大学在组织春季学期的支教报名,他报了名,周末又要去郊区的小学了。消息是语音发来的,他的声音在背景的风声里听起来比寒假见面的时候低了一点:"这学期支教的小学换了一个地方,比之前的远一些,但老师说那边的孩子更缺老师。"她听完之后回了一句:"那你周末不是又没时间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自己又听了一遍——那个"又"字好像带了一点什么情绪。她说不上来那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可她在发送之前没有删掉,就那么发出去了。隔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他的声音在里面停了一下才开口:"周末白天去,晚上回来。晚上还是有时间的。"

她听完把手机放下了。然后拿起来又听了一遍。听到"晚上还是有时间的"那几个字的时候她的耳朵热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特意强调晚上有时间,也许就是字面意思,晚上不上课可以回消息。可她在听第二遍的时候那个"还是"两个字的语调比第一遍更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那是一种"你放心"的语调,笃定的、温温的,像冬天走廊里暖气片的嗡鸣。她把语音条收藏了起来,然后给他回了一个"好"。

三月来的时候,梧桐树终于开始冒出褐绿色的芽了。宋梦鱼每天路过小花园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芽苞从光秃秃的枝条上一天一天地拱出来,最初只是极小的点,后来变成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凸起,再后来有几颗绽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嫩绿的叶片尖端。她站在树下看那些芽的时候会想起去年春天,也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树,她在这张石凳上和江星衍坐在一起,他问她"你想去一个有春天的地方吗"。那时候她回答了"想去"。现在春天真的来了,她还在原来的地方,可他已经去过了那个有春天的地方,又回来了,然后带着那个春天的气息又回去了。

她把那本浅绿色的本子翻开来看过几次。扉页上她写的那行"一月十四号,冬天的最后一天。他给了我一个春天"底下,她又添了几行字。二月写了一行:"二月四号立春,泡了他寄来的红枣,很甜。"三月开头写了一行:"三月一号,梧桐开始冒芽了。他那边应该更早。"

她不会把这些话都发给他看,可她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本本子给他看。也许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等到夏天,也许更久。可她知道那本本子会一直写下去,把春天的一点一滴都存进去,等到该给的时候再给。

三月中旬某天中午,她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吃饭。窗户开着一点缝,外面的风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渗进来。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抬头的时候看见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条上已经挂满了嫩绿的新叶,薄薄的、透明的,阳光从叶片后面透过来把整棵树照成一团淡淡的绿色的光。

她看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星衍。照片发出去之后她打了一行字:"春天真的来了。我这边叶子长出来了。你那边呢?"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南方校园里的一棵梧桐树,叶子比这边的更密了一些,整棵树已经绿了大半,太阳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满地碎金。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比你那边早一些。不过没关系,我替你多看几天。"

宋梦鱼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那你替我看仔细一点。等夏天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南方春天是什么样子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了。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扑在脸上温温的。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地翻动着,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掌在朝她招手。她夹起一口饭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心想夏天也不算太远——梧桐叶长到最密的时候,他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