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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的鱼

春意漫花

车站外面的冷空气扑上来的时候,江星衍走在她左边,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人形道砖,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咕噜咕噜声。宋梦鱼走在他右边,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递出那颗糖时糖纸折痕的触感。两个人之间隔了小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一道窄的、一道宽的,有时候挨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一点,像两条在同一个平面上各自延伸又偶尔交汇的线。

"你住的地方远不远?"他问。

"走路十五分钟。"

"那我送你。"

宋梦鱼没有说不用。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自觉地和他保持同一个节奏,他快她就快一点,他慢她也慢下来,走了一段路之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调整过一样,嗒嗒嗒地同步了。路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白惨惨的灯,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元旦快乐"贴纸,在夜风里微微翘着边。她看着那些贴纸,忽然想起去年元旦她在医院陪父亲,外面烟花响了一整夜,她和江星衍的对话框里只有两条"新年快乐"。

"你饿不饿?"江星衍忽然问。

宋梦鱼想了想:"有点。"

"前面有家面馆还开着,我看见灯亮着。"

他说着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宋梦鱼跟上去推开门,面馆里暖融融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冻得有点发僵的脸颊瞬间化开了。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电视机挂在墙角落小声放着跨年晚会,主持人的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江星衍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宋梦鱼坐他对面,桌子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很多——近到她能看清他外套领口内侧那一小截被磨得有些起毛的标签,近到她能数出他垂下来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的影子是整整一排细密的线条。

"想吃什么?"他把菜单推过来。

"牛肉面。"

他朝柜台那边说了一声"两碗牛肉面",然后转回来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前只有一张桌子、两双筷子、一罐辣椒酱。桌面是浅灰色的,中间的漆面被碗底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他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掰开,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边,又把自己的也放好了。

"你这学期……"他开了个头,又停了一下,"过得怎么样?"

宋梦鱼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碰着那只白色碟子的边缘,凉凉的。她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样?"

"物理考了九十,数学八十七。交到了一个好朋友。还会吹气球了,虽然吹漏了一次。"她一口气说完了,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他。

江星衍的嘴角弯着。灯光从他身后的方向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柔和的暖色里,眉骨那道弧线在光下格外分明。他说:"进步很大。吹气球那个也算技能。"

面端上来了。牛肉切得厚厚的铺在汤面上,青菜碧绿碧绿的,汤面浮着一层浅浅的油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宋梦鱼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面条柔韧有嚼劲,牛肉炖得很烂,一咬就散开了。她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吃,低着头挑面的动作和以前在小花园石凳上一样——安静的、不急不缓的,像在对待一件值得慢慢完成的事情。

面吃完之后两个人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跨年晚会在电视机里倒计时了,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兴奋起来,屏幕上的数字从十开始跳。店里的其他客人有的举起手机在录像,有的和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手里的饮料瓶。江星衍也把杯子举了起来——里面是喝剩的半杯茶——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新年快乐。"他说。

宋梦鱼拿起自己那杯茶碰了一下他的杯沿。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在嘈杂的电视声里几乎听不见。可她知道那声响过了,像一道小小的、脆脆的印记。

走到她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过了。楼门口的铁门关着,门禁灯亮着幽幽的蓝光。江星衍在门口停下来,把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在他背后亮着,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色的边。

"你住几楼?"

"三楼。"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黑着灯,父亲应该已经睡了。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身上:"那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宋梦鱼站在那里没有动。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说出口的是:"明天你有空吗?"

"有。"他说,"一整个寒假都有。"

"那明天下午……"她停了停,"明天下午花园见?"

江星衍看着她。路灯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出一点微微的亮,他说:"好。几点?"

"两点。"

"两点。我等你。"

她转身推开了楼门的铁门,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面,行李箱靠在脚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她摆了摆。她点了点头,然后上楼了。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父亲房间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微弱的夜灯光。她换好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外套脱下来挂好。然后她走到窗户旁边往下看了一眼——路灯下面已经没有人了。他走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宋梦鱼到了学校门口。寒假里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太多了,门卫室的灯亮着,但大门只开了一扇小侧门。她从小侧门走进去,沿着操场边上的路往小花园的方向走。操场空荡荡的,草坪上的枯草被冬日的太阳晒得泛着一层灰白的光,跑道边缘的白线在日光下格外清晰。她走过操场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两秒,往对面国际部那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三层左数第四扇窗户关着,窗帘没有拉,空荡荡的课桌在玻璃后面露出一角。她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花园入口那棵梧桐树已经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了。冬天的树枝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画着细密的线条,像一张倒扣的网。石凳被太阳晒着,灰白色的石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江星衍已经坐在那里了,灰色的厚外套换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摘了一半搭在膝盖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说:"一点五十五,你早到了。"

"你也早到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凳被太阳晒过的表面传来一点温温的热度,隔着校服裤的面料不冷不热,刚刚好。她坐下来之后仰头看了一眼头顶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冬天的树和夏天的树看起来完全是两种生物,一个丰盈一个瘦削,可她坐在同一张石凳上的时候觉得,季节怎么变都无所谓了。

"这棵树是不是比去年又粗了一点?"江星衍也仰头看着树枝。

"可能吧。"宋梦鱼说,"我没量过。"

"你以前量过树吗?"

"没有。"

他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冬天的石凳上,周围空无一人,风从枯枝间穿过来带着冬天的清冽,可太阳照在背上暖暖的,把那阵风里的冷意又中和了大半。宋梦鱼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接着太阳。光落在她手心里,暖洋洋的,像一小团被压缩的春天。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她问。

"没有。"他坦诚地摇了摇头,"才放三天假,哪来得及。"

"那你今天下午坐在这里晒太阳。"

"今天下午的时间是留给你的。"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作业晚上回去再写。"

宋梦鱼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光还在那里铺着,像一枚金色的薄薄的印章。她把手翻过来,让手背也晒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放回了膝盖上。

那个下午他们坐在石凳上聊了很多。聊他在南方的大学——宿舍四个人,阳台朝南可以种花,食堂的菜偏甜,他一个北方人吃了三个月才习惯;聊社团活动,他加入了一个公益社团,每两周去一次郊区的小学支教,那里的孩子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江老师",他讲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先笑了一下,说其实他也没教什么东西,就帮他们改改作文讲讲题;聊他大一上学期的成绩,高数期末考了八十九,比他说过的目标少了一分,然后又说下次再努力。

宋梦鱼听他说着,偶尔问一两句。她坐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声音被冬天的风吹散又聚拢,像翻书页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天边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树影被拉长了许多。

"你下学期有什么打算?"他问。

宋梦鱼想了想:"把数学再往上提一提。物理保持住。还想……再多认识几个人。"

"你不是已经认识周栀了吗?"

"嗯。还有后排的许然,还有李沛。他数学挺好的,有时候我们会讨论题目。"

江星衍点了点头。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那挺好的。"语气很平,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傍晚的太阳已经很低了,把整条花园的路染成暖融融的橘金色。江星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她伸了一下手。宋梦鱼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她本来不需要扶也能站起来的,可她抓住了。他手掌的温度比她想象中要高一些,干燥的、稳当的,指节分明地握过来,然后在他们都站稳了之后松开了。那个握手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掌心朝上停了一瞬,又放进了口袋里。

两个人并排走出小花园,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地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前面的那道在走,后面的那道也在走,走着走着并齐了。谁都没有刻意调整步子,可影子就是并齐了,像两条在各自轨道上行驶了很久的线终于到了同一个路口,自然而然地合在了一起。

"明天还能来吗?"她在校门口问。

"能。"

"后天呢?"

"也能。"

宋梦鱼抬头看了他一眼。校门口的夕阳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融融的金色。他站在那里,和每一年的每一个季节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一样——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笃定的、安安静静的光。

"那后天下午见。"她说。

"后天下午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校门口,黑色羽绒服在夕阳里被染成暖融融的深褐色。她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扉页上画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和那行"明年春天给你寄新叶子"。她拿起笔,在树的下面写了一行日期和一串很小的字:"一月一号,下午两点到五点。花园。晴天。"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最上面。铁皮茶叶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的糖纸又多了几片,哗啦啦地响。她伸手进去摸了一片出来看,是今天下午在花园里江星衍从口袋里摸出来给她的那两颗中的其中一颗的糖纸。一张浅黄色的,透明,波浪形锯齿边沿。她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然后把抽屉推上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烟火声,断断续续的,像隔了很多条街在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看不见烟花,只看见城市上空一片被城市灯火映成浅橙色的夜空,薄薄的、软软的,像一层铺得很开的暖意。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了,翻开物理卷子,继续写寒假作业。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沙沙沙的,灯下的纸页泛着暖白的光。

窗外有风在吹。可屋里面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