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那个人

周二上午游书朗到旧书店的时候，里间修复台上摆着一册新送来的古籍。

馆里上周五送来的，一册清末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有几处折痕，整体保存状况中等。他把包放在工具柜旁边坐下来，翻开书开始通读。第一折没有夹页。第二折中段翻到一处夹层，折了一折，里面是一张竖折的空白便签纸，折痕偏右。他把便签纸放回原处，继续往后翻。第三折没有夹页。第四折末尾又翻到一处夹层，里面夹着一张横折的空白便签纸，折痕偏左。他把两张便签纸的位置和折痕方向记在通读记录里，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樊霄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一摞旧书贴标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新任务通读完了。两处夹层，一张竖折偏右，一张横折偏左。横折那张和之前留的那张横折便签纸是同一批。”

樊霄把手里的标签放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站在里间门口看了一眼修复台上那本合拢的书，开口说：“横折的那批便签纸裁了三张。之前留了一张，这张是第二张。第三张还在柜子里。”

游书朗站在修复台旁边看着他：“那批横折便签纸裁的时候和信纸是同一批纸源。你一共裁了几张？”

“信纸裁了七张。便签纸横折裁了三张，竖折裁了三张。信纸写了字夹进书里，便签纸没有写，夹在后面的几册里。”他站在门口把这些话说完，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继续整理旧书。游书朗回到修复台前坐下来，把那两张便签纸的位置记进加固方案里，开始做第一折的补纸。

中午吃面的时候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旁。游书朗低头吃了几口面，开口说了一句话：“信纸裁了七张。我修了四张，还剩下三张。那三张夹在哪几本书里？”

樊霄坐在对面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想了一下：“第四张夹在第三本手抄本的第四折里，你之前翻到过。第五张和第六张夹在另外两本书里，那两本不在这个图书馆，也不在旧书店。第七张我一直留着，没有夹进任何书里。”

游书朗坐在对面看着他：“第七张在哪里？”

樊霄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旧纸放在桌面上，纸面平整，折痕清晰，墨迹褪得只剩轮廓，但能辨认出那行字，“若你归来时我已不在，请将此书合上，放在光下。”他把那张纸推到游书朗手边，开口说：“第七张写了之后没有夹进任何书里。我一直放在身上。三百年前夹进书里的六张都已经找到或者确认了，剩这一张留在我这里。”他顿了一下，“你之前修的那几本，夹页里的信纸都是前六张。这一张是第七张，没有编入任何一本。”

游书朗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对折的旧纸。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留这一张做什么？”

樊霄坐在对面看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开口说：“留着等一个人来拿。那个人没有来。纸就留下来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人，“你修完那几本之后，第七张还在我这里。现在两本手抄本都在旧书店里，记录册也写完了。剩下的就是这一张。”

游书朗坐在窗边把那句话听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你等的那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樊霄坐在对面看着他。修复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间的旧书架上有一本书被风吹得翻了一页，纸页摩擦的声音从里间门口传进来，轻而短促。他开口说：“三百年前我和一个人约好了一件事。约好之后他没有来。我写那些信是想告诉他书在这里，路也在这里。他回来的时候能读到就行。他没有回来。书留下来了。我找了很多年，找到之后发现他可能不会回来了。”他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落在游书朗脸上，“你修第一本书的时候翻到信纸给我打了电话。那天我走过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后来你修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每一本你都翻到了夹页。你修书的方式和三百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修书之前先把书读一遍，读完之后才动手。那个人以前说过，修书之前要先把书读一遍，不然修出来的东西没有魂。”

游书朗坐在窗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你觉得我是那个人？”

樊霄坐在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不知道。但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把那些书全部翻到、全部修完、全部记录在册的人。第七张信纸留在我这里三百年，现在可以拿出来了。”他站起来把那张对折的旧纸推到游书朗手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拿着。修完这批书之后，把它夹进记录册的最后一页。那本记录册里写了三本手抄本的修复过程，第七张信纸夹在最后，算收尾。”

游书朗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旧纸。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了一遍，纸面平整，折痕清晰，墨迹褪得只剩轮廓。他把它收进工作日志的夹层里，站起来把碗推到桌子中间，走回里间。下午他把新任务第一折的补纸做完收边，翻开工作日志在今天的记录后面添了一行字：“第七张信纸收存。修完这批书之后夹入记录册末页。”写完之后他把日志合上放回工具柜，继续做第二折的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