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游书朗到旧书店的时候,里间修复台上摆着三样东西。
那两册古籍并排搁在台面正中,第一册翻到第三折末尾,纸页压平晾干后没有翘边;第二册放在旁边,加固方案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台面一侧搁着那本深灰色硬壳的记录册,边角包浆比上个月更润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台面另一侧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杯壁冒着热气。他把包放在工具柜旁边坐下来,先翻开第一册做第三折最后一页的收边,压平之后合上书放在台角,然后翻开第二册开始做第一折的补纸。
做到第三页的时候里间的门被推开了。樊霄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矮凳上,放完茶没有立刻走,站在修复台旁边看了一眼台面上那本记录册的位置。他开口说:“记录册你上次翻到哪一页了?”
“封面装帧那几页。后面还有几页空白没写。”
樊霄站在台边把那本记录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写着装帧记录的最后几行,线绳两根、麻布来源、封面修补材料。他翻到下一页,空白页的纸面干净,没有字。他把记录册合上放回原处,开口说:“这批书修完之后,空白便签纸的折痕和位置可以补在这几页上。你上次说便签纸的折痕方向不一样,可以按折痕分类记。”
游书朗坐在台前把第一折的补纸做完收边,翻开第二折开始做。他开口说:“便签纸的折痕方向有两种。横折的三张,竖折的三张。第一册夹了横折一张,第二册夹了竖折三张。第三张折痕偏左,是折错的那张。另外两张折痕偏右。”
樊霄站在台边听完,开口说:“横折的三张我裁的时候裁多了,后来整理的时候重新裁了一批竖折的。横折那批没有用上,留在旧书店的柜子里。竖折那批用了。第三张偏左的是裁的时候没对齐折缝,留下来了。”他站在台边把这些话说完,然后转身走出了里间。游书朗坐在台前继续做补纸。
中午吃面的时候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旁。游书朗低头吃了几口面,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裁横折那批便签纸的时候,是不是和裁信纸用的同一块纸?”
樊霄坐在对面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想了一下:“同一批纸。信纸和便签纸是同一张裁的。信纸厚一些,便签纸薄一些,裁的方向不一样。”
游书朗坐在对面看着他:“那批横折的便签纸和信纸是同一批纸源。你留了三张在柜子里?”
“对。横折的三张和信纸一起裁的。裁完之后信纸写了字,便签纸没有写。”他把筷子放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如果要用那批横折的,下周二来的时候我带过来。和信纸对比一下纸纹和帘纹,应该对得上。”
游书朗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听完,低头继续吃面。吃完之后他把碗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走回里间。下午他把第二册第一折的补纸做完收边,翻开第二折开始做。做到第四页的时候里间的门又被推开了。樊霄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旧纸袋。他开口说:“横折的三张便签纸,和信纸的纸源一样。你下午做完了可以看一眼。”他把纸袋放在修复台旁边的矮凳上,转身走了出去。游书朗坐在台前继续做补纸。下午收工之前他把第二册第二折的补纸做完收边,合上书放回工具柜下层,然后拿起矮凳上那只旧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三张横折的空白便签纸,纸面干净,折痕方向一致。他拿出一张对着台灯侧光照了一遍,纸面的帘纹和他修信纸时看到的纹理走向一致。他把那张便签纸放回纸袋,把纸袋收进工作日志的夹层里。
下午收工之前他把两册书分别收好,第一册放在台面上用压书板压好,第二册放进工具柜下层。他走出里间的时候樊霄正坐在窗边那张小桌旁翻一册旧书。他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开口说了一句话:“横折的三张便签纸看过了。纸源和信纸一致。帘纹走向也对得上。”
樊霄合上书放在桌角,想了一下:“那三张你留着。修完这批书之后可以把这三张和之前留的那一张竖折的一起夹进记录册的空白页里。以后如果有人翻记录册,能看到便签纸和信纸的纸源关系。”
游书朗坐在窗边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坐在窗边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这批书修完之后,记录册的空白页应该够用。”
樊霄坐在窗边看着他,点了点头。游书朗推门走了出去,门铃响了一声,街道上的夜风灌过来把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沿着街道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旧书店的窗户。窗边的位置还亮着灯,一道深色身影坐在那张小桌旁,正低头翻着一册旧书。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