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旧纸

那批书修到第三周的时候，馆里又送来了一册。

这册和前面几本的装帧方式不同，封面是深蓝色的麻布，边缘磨损严重，书脊处的线绳已经断了一根。游书朗把它翻开通读的时候发现纸页的脆化程度比预想的轻，但夹层很多，几乎每一折都有折页，折得深浅不一，有些折得紧，有些折得松。他逐页翻过去，在第二折的夹层里翻到了一张对折的旧纸，纸面泛黄，折痕深而密，像是被折过很多次。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褪得只剩轮廓，但字形的骨架还能辨认：“书在光下，人在夜里。你若读到这一行，便是第七页。”

他把那张旧纸放在台面上，对着台灯侧光照了一遍。纸背没有铅笔字，也没有压痕。他把纸放回原处，继续往后翻。第三折没有夹页。第四折中段翻到了一处夹层，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纸面干净，没有字，折痕偏右，是竖折的那批。他把便签纸的位置记在通读记录里，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樊霄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批刚收来的旧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新任务通读完了。第二折夹了一张旧纸，内容和其他几页信纸不一样。上面写的是‘书在光下，人在夜里。你若读到这一行，便是第七页。’”

樊霄把手里的旧书放在柜台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站在里间门口没有进去，看着修复台上那本合拢的书，开口说：“那张旧纸是我写的。写完之后折了很多次，夹在第二折里。那页的内容和之前六页信纸不同，是我最后写的一页。”他停了一下，“第七页信纸的折痕和别的都不一样。之前六页都是横折或竖折，这一页是斜折。”

游书朗站在修复台旁边看着他：“斜折的那页写了之后没有夹进书里。你之前说第七张信纸一直留着没有夹。这张是第七页？”

“对。第七张信纸是斜折的。之前给你的那张是第七张。这一页是第七页，信纸的第七页，写在不同的纸上。第六页是最后一张信纸，第七页是收尾。”他站在门口把这些话说完，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继续整理旧书。游书朗回到修复台前坐下来，把那张旧纸从夹层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纸面上的折痕确实是斜的，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折了很多次之后折缝处已经磨得发亮。他把旧纸放回原处，合上书，继续做加固方案。

中午吃面的时候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旁。游书朗低头吃了几口面，开口说了一句话：“第七页旧纸和之前那张第七张信纸是同一批纸源。纸纹和帘纹走向一致。”樊霄坐在对面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想了一下：“同一批纸。写完之后一张夹在第二折，一张留着没有夹。夹进去的那张你翻到了，留着的那张还在我这儿。”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两张都给你。修完这批书之后一起夹进记录册。一页夹在最后，一页夹在封底内侧。算收尾。”

游书朗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张留着的第七张信纸你已经给我了。第七页旧纸是第二折夹层里翻到的。两张都放记录册？”

“都放。记录册里写了三本手抄本的修复过程，加上这两页，算完整。”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站起来把碗推到桌子中间，走回柜台后面继续整理旧书。游书朗坐在窗边把剩下的面吃完，回到里间继续做补纸。

下午他把新任务第一折的补纸做完收边，翻开第二折开始做。做到第三页的时候里间的门被推开了。樊霄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旧纸袋。他开口说：“第七张信纸和第七页旧纸是同一批纸源。你把两张对一下纸纹和帘纹，确认之后我再把纸袋里的东西给你。”他把纸袋放在修复台旁边的矮凳上，转身走了出去。游书朗坐在台前把那两张纸从各自的位置取出来放在台面上，对着台灯并排看了一遍。纸纹走向一致，帘纹的间距也相同。他把两张纸放回原处，拿起矮凳上那只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旧纸，纸面比前两张都厚一些，折痕是横折的，展开之后上面没有字。纸背有一道极浅的压痕，拼起来像半个字。他把那张旧纸放在台面上，对着台灯侧光照了一遍。压痕的笔画走向和他之前见过的那半个“归”字的左半边一致。他把那张旧纸放回纸袋，合上纸袋收进工作日志的夹层里，继续做补纸。

下午收工之前他把新任务第二折的补纸做完收边，合上书放回工具柜下层。他走出里间的时候樊霄正坐在窗边那张小桌旁翻一册旧书。他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开口说了一句话：“第七张和第七页对过了。纸源一致。纸袋里那张横折的旧纸背面有压痕，和之前那半个‘归’字的左半边对得上。”

樊霄合上书放在桌角，想了一下：“那张是最后一张。压痕是三年前压的，和之前那半个字是一对。左半边压在那一张上，右半边压在你之前修的那本第二折里。两半拼在一起，字是完整的。”他顿了一下，“你修完这批书之后，把这三张纸一起夹进记录册。第七张信纸夹在最后，第七页旧纸夹在封底内侧，压痕那张夹在两者之间。”

游书朗坐在窗边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坐在窗边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记录册夹完之后呢？”

樊霄坐在窗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夹完之后记录册就完整了。三本手抄本的修复过程、七页信纸、七页旧纸、便签纸、干桂花、竹书签，都在里面。以后如果有人翻那本记录册，能看到三百年前留下的所有痕迹。”他顿了一下，“那本记录册放在里间工具柜里。你以后修书的时候如果要翻，随时拿。”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