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夹页

周四上午游书朗到旧书店的时候，里间的修复台上已经摆好了一册新的待修古籍。

书是馆里昨天下午送过来的，一册清末手抄本，纸页脆化程度中等，边角有几处虫蛀。他把书翻开通读了一遍，读到中段的时候又翻到了一处夹层。这次夹层里没有便签纸，也没有信纸，只有一片被压平的干桂花。桂花夹在两层纸页之间，颜色褪成了暗黄色，花瓣的边缘卷曲而完整，像一枚被时间磨薄了的旧印记。他把那片干桂花用镊子轻轻挑出来放在台面上，对着台灯看了一遍。花瓣的纹理还清晰，没有碎裂，夹在书里应该已经很久了。他把干桂花放回原处，合上书，继续做加固方案。他没有去外面找樊霄问这件事。

中午吃面的时候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旁。游书朗低头吃了几口面，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通读的时候翻到一片干桂花。”

樊霄坐在对面拿着筷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吃面：“哪一页？”

“中段。夹层很浅，一挑就出来了。”

樊霄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开口说：“那本书是上周入库的。我翻的时候没有翻到那一页。”

“你翻的时候只翻了前面几页。”

“对。翻到第五页确认了纸页状态就合上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干桂花我夹的。上个月从旧宅院子里扫的，夹在一本书里压着。后来那本书被收进库房了，我以为没夹进去，没想到带进去了。”

游书朗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听完，低头继续吃面。吃完之后他把碗推到桌子中间，开口说：“干桂花放回去了。下次通读还能翻到。”

下午他回到里间继续修书。加固方案写完开始做补纸，第一页的边角虫蛀补起来不难，裁了三块弧形补纸贴上去压平，接缝处没有翘边。他做到第三页的时候里间的门被推开了，樊霄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矮凳上。他放完茶没有立刻走，站在修复台旁边看了一眼台面上摊开的书页，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补纸的时候，边角留了半分没有压到墨线。”

游书朗停下手里的镊子看了一眼台面上的补纸边缘。他确实留了半分，是通读时注意到那页的墨线偏深，怕压到之后墨色会洇开。他开口说：“那页的墨和别页不一样。”

“对。那几页的墨里掺了东西。你修的时候注意别用太湿的浆糊。”

游书朗把镊子放下来，抬起头看着站在台边的人：“你以前修书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墨？”

“遇到过。修那本手抄本的时候，有几页的墨遇湿会化。我补纸的时候浆糊调得比平时稠一些，压平的时候力道轻一些。修完之后那几页没有洇。”他站在台边把这些话说完，然后转身走出了里间。游书朗坐在台前把浆糊碟里已经调好的浆糊倒掉一部分，重新调稠了一些，然后继续做补纸。下午收工之前他把补完的几页压平晾干，合上书放回包里。走出里间的时候樊霄正坐在窗边翻一册旧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游书朗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做完了。那片干桂花还夹在原处。”

樊霄合上书放在桌角：“下周二再来？”

“周二上午。”

游书朗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坐在窗边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你以前修那本手抄本的时候，夹页里有没有夹过干桂花？”

樊霄坐在窗边看着他，想了一下，开口说：“夹过。夹了一片在第三折的夹层里。后来修完那本书的时候我把那片桂花取出来了，没有留在书里。”

“为什么取出来？”

“那片桂花是我和一个人约好的那一天摘的。书修完之后我以为他会来，想把那片桂花给他。他没有来。桂花一直放在我这儿，前几个月扫院子的时候翻出来，夹进了新的书里。结果夹错了，夹进了要修的书里。”他靠在窗边看着站在门口的人，“你今天翻到了。”

游书朗站在门框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铃在身后响了一声，街道上的夜风灌过来把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沿着街道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樊霄坐在窗边把那杯凉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那侧桌面上。窗外的街灯正亮着，灯光透过玻璃上的薄雾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1